夏夏_第4章 下午
下午,我們面對面坐在陽臺的搖椅上,他剛問完我什麼時候回北京。
我告訴他不回去了。
他愣了愣。
沒多久又問夏夏什麼時候回去?
最開始,我有點不習慣,甚至下意識沒有耐心地告訴他:「剛剛不是說了嘛,我不會去了。」
爸爸露出愧疚的表情:
「爸爸老了,記不住了。」
我才知道原來醫生口中輕描淡寫的記憶問題對病人和家屬而言,發生在每一次對話、每一天的陪伴中。
它無限磋磨我們對未來的期盼。
離開了快節奏的北京,我逐漸習慣回家的生活——
早上一起去超市買菜;下午打理爸爸的花園;晚上一起散步。
偶爾碰到相熟的叔叔阿姨,他們總是很好奇,起先只是體面地問些北京的工作怎麼辭了?
後來忍不住打聽:
「夏夏多大了?有沒有男朋友啊?什麼時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男女情愛總是惹人好奇的,不過我沒有和爸爸解釋清楚婉婉的事。
對外也隨便編瞎話。
「男朋友分手了,他工作太忙,沒時間陪我,我就回家了。」
他們看著我挽著爸爸的手臂。
唏噓不已。
對我和爸爸也更熱絡了些,知道爸爸生了病,看到他一個人出門,就發訊息給我通風報信。
偶爾親戚送來新鮮的水果,也想著給我家分一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
有天參加完爸爸老同事兒子的婚禮,爸爸突然問:「夏夏,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忘記你,以後爸爸不在......」
「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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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便露了怯。
我仰首望著爸爸,發現他比小時候帶著我去遊樂園時,白髮更多;比送我上大學時,腰更佝僂。
他老了。
他既害怕我遇人不淑,過一地雞毛的生活;又害怕往後我孤身一人,難以立世。
我笑了笑,「那就見見吧。」
二十六歲的春天,我見到了陳越。
那天我灰頭土臉,忙著把一株帶著苞球的花移栽進院角落的泥土裡,這花喜陰喜潮,不能多曬。
我沾著一手土,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
陳越正巧扶了我一把。
我剛站穩,他立刻就鬆了手,恭恭敬敬地站在我面前。
他臉紅到了脖子根,向我解釋:
「我不是有意輕薄你的,只是看你要摔倒了想幫忙。對了,我在社群工作,是來看望殷老的。」
「他在家嗎?」
原來是社群上門:「在陽臺。」
「謝謝啊。」
他抱著文章走出兩步,又退回來在我面前站定。
「殷小姐,我姓陳。」
「陳越。」
起先,我是沒把陳越當回事兒的。
他才二十三歲,剛畢業工作。
比我還小三歲。
但經不住他是個好心的孩子,三天兩頭往家裡跑,還有一把好力氣,侍候花草比我還有耐心。
什麼花哪個季節開,喜陰還是喜陽,耐水還是耐旱......
門清!
就連我種了很長時間,都沒有種活的一盆蘭花,在他手裡重生了!
我調侃他:「花神。」
陳越臉又紅了:「沒有沒有,叫我陳越就行,小陳也可以。」
想著他比我小,我就小陳小陳地叫了起來。
他叫我也從殷小姐。
變成了夏夏。
有天他來家裡,正好碰上阿姨牽線拉媒給我介紹物件。從前只紅臉的少年,突然在我面前紅了眼眶。
「夏夏,如果你想有人陪在你身邊。」
「考慮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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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時間,我就拒絕了他,我才不是什麼喜歡小白臉的姑娘。
「小陳,或許你不知道我之前有一段很長的戀情。相親並不是我多想嫁人,多想找個依靠。」
「我只是想讓我爸安心。」
陳越抓住了重點:「所以你不會嫁他?」
「是。」
因為我同意鬆口見人,這一個月爸爸託人我給我介紹了不少物件。
一個也沒成。
男人真是很奇怪,明明他們才是最拜金最現實的人,往往卻拿這個當藉口對女人倒打一耙。
得知爸爸的病會越來越嚴重,而我居然不願意把他送養老院。
他們就開始攻擊我。
何苦呢?
陳越又高興了起來,他今天特意帶了一株花苗。
「以後......我還能來幫你種花嗎?」
以後?
我真的很掙扎,拒絕了一個男人,就不該和他越走越近給他希望。
但望著陳越真誠熱烈的目光,謊言都變得格外燙嘴。我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許多,我能看到他的眼睛。
裡面盛著我。
「小陳,以後你會談戀愛,你的女朋友不會希望你總替別人種花,你應該......」
陳越打斷我,狡黠一笑。
「未必哦!」
我沒有答應陳越,也沒有狠下心拒絕他。
他也不氣餒。
我們的生活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我每天盯著爸爸吃藥,陳越打著社群關心的名義時常上門陪他說話。
偶爾閒閒地打聽我的相親物件,背地裡說他們壞話。
就這樣五一很快到了,顧林找上了我。
我的確沒有想到這一天。
他那樣的人,難道不應該在我離開以後,冷笑嘲我不識抬舉。
並且摟著婉婉告訴她我的離開和她無關。
而後美滋滋和她結婚嗎?
直到他大步上前攥住我手腕,猛地將我往後一拉,我才回神。
我抽回手,體面地打招呼。
「顧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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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不過小半年沒見,顧林變化很大,他不再清高不近人情,反而像冷掉的茶水一樣,氣質更復雜又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