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雨,南城海_第10章 第一筆是奶奶留下的錢
第10章
“第一筆是奶奶留下的錢。以後我每個月會從工資裡補。”
我看完條款,在末頁簽下名字。
黎音接過檔案,低聲問:
“會議的影片,你看了嗎?”
“看了。”
她眼裡亮起一點光。
“奶奶如果知道......”
“她不會高興。”
那點光暗了。
我合上筆帽。
“她替你藏著過去,不是因為覺得自己見不得人,是因為她知道你怕,也捨不得你難堪。”
“你把傷口公開,當然比撒謊好。但別把這當成送給她的禮物。”
黎音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我沒有這麼想。”
“你留了座位,發來影片,又專程問我看沒看。”
我看著她。
“你仍然想讓我見證你變好了。”
她嘴唇發抖,半天沒有說話。
屋簷上的雨水,一滴滴落在我們之間。
她摘下那枚髮卡,攥進手心。
“那我做什麼都沒有用了,是嗎?”
“對已經發生的事,沒用。”
我把檔案推回去。
“別再拿以後,換我回頭。”
黎音緩慢地點了點頭。
這一次,她沒有問我還愛不愛她,也沒有等著我遞傘。
她獨自走進雨裡,肩膀一直在抖,卻沒有停下腳步。
奶奶百日那天,我把一半骨灰撒進南城的海。
另一半帶回舊城,葬在爺爺旁邊。
黎音提前到了墓園。
她沒有穿昂貴的套裝,只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毛衣,蹲在墓碑前擦照片。
旁邊放著一碗蕎麥麵,和那條奶奶一直沒捨得戴的絲巾。
看見我,她往旁邊讓開。
“湯裡的鹽放得少。醫生以前說,她不能吃得太鹹。”
我應了一聲,將一束桂花放在墓前。
黎音沒有再解釋,只跪下來,給奶奶磕了三個頭。
“奶奶,助學賬戶已經幫了第一個孩子。”
“她十六歲,成績很好,想學醫。”
“我沒放您的照片,也沒有講您的故事。”
“您不是用來讓我顯得善良的。”
風吹起絲巾的一角。
黎音伸手壓住,動作很輕。
下山時,細雨落了下來。
她從包裡取出兩把傘,遞給我一把。
我接過。
她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藉機靠近,只往旁邊站遠了半步。
走到岔路口,她去公交站,我去停車場。
她忽然叫住我。
“陸川。”
我回過頭。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問:
“南城的桂花開了嗎?”
“開了。”
“奶奶想看的海,好看嗎?”
“好看。”
她點點頭。
“那就好。”
公交車進站。
她上車前又看了我一眼,沒有說等她,也沒有問我們還有沒有以後。
車門合攏,她抱著那條絲巾坐在最後一排,身影很快隱進車窗上的雨水裡。
半年後,我在南城開了一家自己的汽修店。
店門口擺著奶奶那輛舊三輪車。車斗拆掉鏽板,改成了花架,裡面種著兩盆桂花。
黎音沒有再來。
她每個月只發一張助學賬戶的回執,沒有解釋,沒有問候,也不再借奶奶的名義同我說話。
我從來不回覆。
入夏後的一個暴雨夜,店裡最後一位客人修完車,站在門口犯愁。
那姑娘剛下夜班,沒有帶傘,手機也快沒電了。
我指了指門邊的傘架。
“拿一把。順路還,不順路就算了。”
她連聲道謝,抽走最外面那把黑傘。
傘柄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便籤。
“下雨時,誰沒帶就拿走。”
是黎音的字。
那把傘是她最後一次來南城時留下的。
起初我想過扔掉,後來忙起來,也就忘了。
姑娘撐著傘跑進雨裡,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收回目光,將剩下的傘往門邊推了推。
櫃檯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黎音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奶奶的墓碑被擦得很乾淨,碑前放著一小束桂花。
只有一句:
“今天來看奶奶。”
我看了一會兒,按滅螢幕。
捲簾門拉到一半,我想起屋簷下可能還有避雨的人,便給門外留了一盞燈。
燈光落在溼漉漉的臺階上,也照著空下來的傘架。
桂花被風吹落幾朵,貼在積水裡。
我沒有去撿。
雨總會停,天也會亮。
至於沒有回來的人,不必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