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雨，南城海_第5章 她讓我把手機放到奶奶耳邊

第5章

她讓我把手機放到奶奶耳邊，一遍遍喊奶奶，說自己馬上回來。

奶奶已經沒有力氣回應，眼角卻慢慢溼了。

電話斷後，她清醒了片刻，讓我從床頭櫃裡拿出一箇舊布包。

裡面裝著黎音從十六歲到大學畢業的照片一本寫滿賣廢品重量的賬冊，還有那本十二萬元的存摺。

奶奶將存摺推給我。

“給音音。”

“她不要。”

“會要的。”

她喘了很久，才重新開口。

“她爸媽要是回來，她手裡得有錢。她就是太怕窮，怕得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我低著頭問：

“您不怪她嗎？”

奶奶緩緩搖頭。

“撿廢品沾點味，洗洗就沒了。”

她抬起手，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我的頭。

“川子，別再替她擋雨。”

“你也會冷。”

十點二十七分，監護儀拉成了一條直線。

黎音在凌晨一點十六分趕到醫院。

她跑得太急，鞋跟斷了一隻，手裡還攥著終審時用過的演講稿。

看見病床上的白布，她整個人僵在門外。

“我只做完了二十分鐘陳述。”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她。

“她最後那二十分鐘，一直在等你。”

黎音沒有哭出聲，只扶著牆一點點滑坐下去。

第二天下午，送奶奶的人站滿了半條巷子。

有人說奶奶替孩子交過飯錢，有人抱來她留給附近孩子的舊書。

那些被黎音嫌棄過的廢紙箱，原來裝過許多人的體面。

傍晚，火化結束。

我抱著骨灰盒回到舊屋，黎音一直跟在身後。

她看見我收拾行李，終於慌了。

“你要去哪兒？”

“南城。”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回了。”

她抓住我的袖子，像十六歲那個雷雨夜一樣。

“陸川，我知道錯了。你罵我，打我都行，你別這樣看我。”

我抬起手。

她以為我要替她擦淚，下意識仰起臉。

可我只是取下她肩頭沾著的一根白髮，小心放進奶奶留下的布包。

我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我要帶奶奶去看海。”

“我也去。”

“她活著的時候，你沒陪。”

“現在不用了。”

黎音赤著一隻腳追到門口，死死扶住門框。

“陸川，你不能不要我。”

“你說過，我是這個家的人。”

我抱穩骨灰盒。

“說這句話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哭得整張臉都在發抖。

以前她只要這樣叫我，無論我走多遠，都會回頭。

這一次，我停下來，只因為她擋住了出口。

“讓一下。”

她怔怔望著我。

我眼裡沒有怒氣，也沒有心疼，甚至沒有恨，只剩面對陌生人時應有的禮貌。

她終於鬆開門框。

我離開後，黎音在遺像前坐到天亮。

她拆開奶奶留下的信，裡面沒有一句責怪。

奶奶說，第一次見到她，是在舊車站後的垃圾桶旁。

十六歲的黎音已經兩天沒吃飯，撿起一塊被雨泡軟的麵包就往嘴裡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