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賦_第5章 12七日後
12
七日後，我抵達姑蘇。
表哥陸漓早早等在碼頭接我。
丹水湯湯，簌簌落下棠棣花瓣。
峨冠博帶的男子徐徐朝我走來，身姿清雅如玉，臉上掛著溫潤的笑。
「表妹。」
我看著他，一時恍若隔世，眼眶不覺溼潤了。
前世，在我纏綿病榻，最難熬的那段時日里。
陸漓是我最後的救贖。
他是姑蘇有名的杏林聖手，得知了我的病情，便匆匆趕赴京城，悉心照料我的身體。
我最後那段日子裡，一直都是他陪著我。
可心病終究難醫。
見我受苦，他常不顧一切地說要帶我走。
帶我回江南養病。
我知他的心思，亦看出他對我的情意。
只是自知活不了多久，不願耽誤他，故遲遲未有應。
那段時日。
他不知多少次為了我跟崔璟爭吵，通紅著雙眸控訴他。
「南珠就是被你害的，她那麼鮮妍明媚的一個姑娘，生生被你磋磨成了眼下這副鶴髮枯骨!」
「刀人不過頭點地，你卻日日誅她的心!你可知，這比刀了她更讓她難受百倍!」
「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你這個刀人兇手!你這個魔鬼!」
那時陸漓為我出氣，我卻已渾然感覺不到快意。
或許這就是心氣熬幹了的感覺。
我離世時，亦是在他懷中。
那日我難得心口不悶，讓他陪我在庭前賞花。
霜染階前菊，冷香沁繞鼻尖，暮色漸漸沉墜。
我緩緩闔上眸子，垂落了手。
意識消散前，我聽到他泣不成聲地說: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不顧一切表明心意，不顧一切帶你走，南珠，我愛你......」
13
回到姑蘇老宅。
我見到了外祖母。
她鶴髮松姿，精神矍鑠。
瞧見我，喜不自勝。
慈愛地將我摟進懷中，眼眶漸漸紅了。
「好孩子，這回來了，可不準再走了。」
我窩在她懷裡撒嬌。
「好，這回就是外祖母趕我走，我也不走。」
我外祖家在姑蘇世代行醫，是有名的醫藥世家。
我年少時體弱多病，在外祖家住了許多年。
因此與照顧我的外祖母感情最深。
那時表哥也還小，常帶著我在院裡院外到處玩，摘野果，掏鳥蛋，捉蛐蛐，挖泥鰍......
我也是在那時，養成了玩鬧的性子。
後來，我被接回京城，性子依舊不改，母親便總是責罵我，說我頑劣粗鄙，處處不如端莊溫婉的嫡姐。
我不得已，只好學那些禮儀規矩。
如今回到此處，只覺空氣都是自由的。
我想，這才是我該呆的地方。
14
「表妹，你好久沒回來了，不知城中早已大變樣子了，明日我帶你四處逛逛?」
溫潤清朗的男聲自身後傳來。
陸漓一襲素色青衫，身姿挺拔俊逸，幾步走到我身前，笑如春風。
「過幾日還有廟會，我們小時候常去的那種，去不去?」
我當即笑吟吟點頭應下。
「去。」
外祖母坐在一旁，含笑打趣:「如今表妹來了，你倒是知曉偷閒享福了，從前日日守在醫館忙得腳不沾地，如今捨得休息了?」
外祖母和外祖父都醫術了得。
表哥與他們一脈相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如今在姑蘇，已是人人交口稱讚的回春妙手。
最難的是，他醫者仁心，博施濟眾，常給窮苦百姓免費治病。
存著一顆赤子之心。
表哥撓撓頭，耳根染上一抹紅。
「我這不是前陣子新招了幾個徒弟，眼下陪表妹，正好給他們歷練的機會。
」
15
往後數月，陸漓常伴我左右，消解我前世沉鬱。
今日帶我吃杏花村的糕點，明日帶我去茶??聽評彈。
我們泛舟江上，賞江南煙雨，聽流水潺潺。
我們攜手在落日下漫步街巷，逛遍市井小攤，嚐遍特色小吃。
恍若籠罩心頭的層層陰霾盡數消散。
我好似漸漸變得又愛說愛笑了。
變回了年少時無憂無慮的模樣，活得舒心又恣意。
16
祖母同我說起母親的來信。
「前日收到你母親從京城寄來的書信，信中說你姐姐與崔二郎如今婚後齟齬不斷，夫妻離心，日日嚷著要和離。」
我聽著祖母的話，心底卻毫無波瀾。
如今京中的人和事，都跟我無關了。
沉默片刻，外祖母抬眸望我，突然問起:
「那南珠想要嫁人嗎?」
我微微詫異，外祖母緩緩握住我的手，笑道:
「阿漓那小子心裡有你，我想你不會看不出來。」
「那皮猴子其實心裡早急??了，就是不敢問你，前幾日央著求著我這個老太婆來打探你的心意。」
「你若答允，我這便修書一封，送往京城，告知你母親，為你二人訂婚。」
我微怔。
抬眸望去，正對上不遠處晾曬藥材的陸漓。
他正偷偷張望著我們這裡，面上神色忐忑。
我故意逗他:
「表哥，祖母說你喜歡我。」
他當場臉紅的滴血，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17
外祖母行事利落，當日便修好書信，送往京城侯府。
可我遲遲沒等來父親的回信。
卻先見到了此生最不想見的人——
崔璟。
我瞧見他時，他正高坐馬背，緋色官袍下身姿英挺，面容俊朗，氣質冷冽出塵。
身後跟著黑壓壓披堅執銳的人馬，氣勢凌人。
「如今城裡不太平，正鬧匪患，崔大人是朝廷派來剿匪的。」
我雖聽旁人這樣說，可心中卻始終覺得不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