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做了六十年的武林盟主。
一掌能劈開華山,一劍能破滅萬法。
退位那天我跟天道打了個賭:
下輩子投個清閒的地方,讓我歇歇。
天道還真的說到做到。
讓我進了江湖倒數第二的破門派。
武林門派三百零六,雲隱宗排在倒數第二。
倒數第一是隔壁賣包子的王嬸自封的“天香門”。
我認了。
從此安心當我的鹹魚小師妹。
直到那天,正道六大門派聯合圍剿魔教,打輸了。
魔教教主一路追殺,追到了我們山腳下。
雖然不是衝我們來的,
但魔道找個小門派歇歇腳、順便滅個口,不是很正常?
魔教教主站在山門前,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大白宗”三個字,笑出了聲。
“就這?”
我爹提著劍衝出去,一招就被彈飛了。
十六個師兄師姐排著隊上,像下餃子一樣往山下滾。
連看門的狗都被嚇跑了。
我坐在臺階上嘆了口氣,放下啃了一半的雞腿。
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八歲的小胳膊小腿。
“黑娃娃,給個面子嘛。”
“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嘞!”
......
我是晏微。
今年八歲。
此刻正坐在雲隱宗破敗的山門臺階上。
手裡還捏著半個沒啃完的燒雞腿。
我看著眼前這群平時高高在上的正道大俠。
他們衣衫襤褸,滿身血汙。
今天早上,正道六大門派在華山之巔圍剿魔教。
打輸了。
輸得很慘。
被魔教一路像趕鴨子一樣趕下了山。
慌不擇路地逃到了我們雲隱宗這畝三分地。
沈景行是正道第一大派的掌門。
平日裡走到哪都要鋪紅地毯的人物。
現在卻拿劍指著我老漢兒,逼他交出親生女兒。
只為了給自己換一條活路。
“晏蒼,你把這丫頭交出去,六大派保你雲隱宗百年不滅。”
沈景行將劍刃往前送了送。
冰冷的劍鋒壓在我老漢兒的脖頸上。
壓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沈掌門,我雲隱宗雖小,卻也沒有賣女求榮的規矩。”
晏蒼死死擋在我面前。
他雙手握著那把生了鏽的鐵劍,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景行冷笑一聲。
他身後的各派長老也都露出鄙夷的神色。
“晏蒼,你最好認清形勢。”
“魔教大軍就在山下,重淵教主點名要一個童女做藥引。”
“犧牲你女兒一個,救下整個武林正道,這是你雲隱宗的無上榮光。”
他說得大義凜然。
滿屋子的正道精英噤若寒蟬,無人覺得這有何不妥。
我坐在臺階上。
聽得直犯困。
甚至想打個哈欠。
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車輪滾動聲。
那聲音不大。
卻讓院子裡所有的正道人士集體打了個冷戰。
有人連劍都握不住,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魔教大旗已經在山門外獵獵作響。
一頂由八頭白鹿拉著的漢白玉輦車緩緩停下。
紗簾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挑開。
重淵教主出場了。
他穿著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
面容清俊,眼角帶著三分笑意。
看起來不像是個殺人如麻的魔頭。
倒像個進京趕考的溫潤書生。
“沈掌門,商量好了嗎?”
重淵的聲音溫和極了,語速不疾不徐。
“我只要那個小姑娘。”
“你們把她交給我,我放你們下山。”
沈景行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
他收起指著晏蒼的劍,轉身衝著玉輦拱手。
“重淵教主一言九鼎,在下佩服。”
“這丫頭就在這,教主隨時可以帶走。”
晏蒼像一頭髮瘋的獅子般撲了上去。
“我殺了你這個滿口仁義的畜生!”
他揮舞著生鏽的鐵劍砍向沈景行。
沈景行頭都沒回,反手一掌。
真氣鼓盪。
晏蒼像斷了線的風箏,重重砸在身後的石柱上。
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雲隱宗那塊搖搖欲墜的牌匾。
“老漢兒!”
我丟掉雞腿,想衝過去。
但我這具八歲的身體實在太弱了。
還沒跑兩步,就被趕來的大師兄祁越一把抱住。
“小師妹別怕,師兄在。”
祁越手裡還拿著炒菜的鐵鍋。
他把我緊緊護在懷裡,渾身都在發抖。
我看著晏蒼倒在血泊裡掙扎。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我是帶著前世記憶來的。
上一世,我做了六十年的武林盟主。
天下無敵,也天下無聊。
這一世,我跟天道打賭,換來了一個能當鹹魚的破門派。
我以為我能安安穩穩地吃喝玩樂混到老。
可我低估了人性的惡。
天道為了防止我反悔,把我的修為死死封印在神魂深處。
要想解開,除非遭遇生死大劫。
重淵坐在輦車上,微微偏過頭。
他看著被祁越抱在懷裡的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這孩子長得真討喜。”
重淵輕聲說道。
“過來,讓本座好好看看。”
他的語氣就像在招呼一隻流浪的小貓。
沒有任何殺意。
卻讓在場的所有人感受到了徹骨的冰寒。
沈景行見我沒動,立刻急了。
“祁越,你還不把她送過去!”
“你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正道的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起來。
“是啊,大局為重。”
“晏蒼已經廢了,你們雲隱宗還要執迷不悟嗎?”
這些道貌岸然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像一群餓鬼。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
這群不長眼的蒼蠅。
非要逼著睡著的獅子睜開眼睛。
祁越咬緊牙關,沒有鬆手。
二師姐蕭湘拿著繡花針,站到了祁越身前。
三師兄拿著算盤,也站了過來。
十六個師兄師姐,一個接一個。
像一堵不夠堅固但足夠固執的人牆,把我死死擋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