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南詔國最小的公主。
上面有六個哥哥姐姐,個個能文能武。
我呢?悶葫蘆一個。
書不會讀,話不會說,
太傅定下結論:
“七公主天資愚鈍,難堪大任。”
母后嘆氣,父王擺手,意思是隨她去吧,反正也沒指望她。
我樂得清閒。
因為上輩子我是縱橫家的關門弟子,
舌燦蓮花四十年,說死了三個國君,說活了兩場滅國之戰。
最後卻被自己人害死在談判桌上。
這輩子,打死不開口。
可爛攤子不請自來。
大梁和大蜀同時派使臣來了,坐在正殿兩側,互不相讓。
大梁要割讓東邊三城,否則秋天發兵。
大蜀要交出西邊的銅礦,否則斷了鹽路。
父王左右為難,六個哥哥吵成一鍋粥,主戰主降各執一詞。
大梁使臣拍了桌子:
“三日之內不答覆,鐵騎便到。”
大蜀使臣冷笑跟上:
“南詔若倒向大梁,我朝即刻封鎖商道。”
滿殿死寂。
我趴在殿門口的門檻上,託著腮看他們吵完了。
無聊。
我跳下門檻,踩著小短腿走到兩位使臣中間。
抬頭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奶聲奶氣開了口:
“你們兩家的皇帝,誰先給我磕一個,我就幫誰打另一個。”
“機會有限,先到先得。”
......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我是南詔國最小的公主,晏長曦。
此刻,我就坐在父皇晏清源龍椅下方的金絲軟榻上。
手裡捏著半塊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假裝是個聽不懂人話的傻子。
其實我剛剛聽得很清楚。
東邊三城,是南詔的糧倉。
割了這三城,南詔的百姓不出三年就會餓死大半。
父皇的雙手死死扣住龍椅的扶手,指關節泛出青白色。
“蕭大人,東境三城乃我南詔國脈,絕無割讓的可能。”
父皇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極力剋制的顫抖。
蕭鶴川輕輕抿了一口茶,嘴角的笑意未減分毫。
“晏國主這話就見外了。”
“大梁與南詔世代修好,我朝陛下也是體恤南詔國力衰微,這才派在下前來商榷。”
他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若是秋天一到,大梁的鐵騎不小心迷了路,踏入南詔的邊境。”
“到時候,刀劍無眼,可就不只是三座城池能平息的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但偏偏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來,讓人連反駁的切入點都找不到。
滿朝文武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敢出列。
“蕭大人此言差矣。”
大殿右側,一道慵懶的聲音響起。
大蜀使臣謝玄明搖著一把泥金摺扇,笑眯眯地開了口。
“大梁的鐵騎再快,也得吃糧喝水不是?”
“南詔地處險要,若是晏國主願意將西邊的銅礦交予我大蜀代為開採。”
“我大蜀自然願意出面,替南詔從中斡旋。”
謝玄明長得極美,眼角一顆淚痣,看著像個風雅的商人。
但他一張口,要的就是南詔的命脈。
西邊銅礦,是南詔鑄造兵器和錢幣的唯一依靠。
交出銅礦,等於把南詔的脖子洗乾淨送到了大蜀的刀口下。
“謝大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蕭鶴川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謝玄明。
“只是不知,大蜀的鹽路,最近還算通暢嗎?”
謝玄明的眼神瞬間冷了一分,但臉上依然維持著完美的笑容。
“不勞蕭大人費心,只要南詔的銅礦到位,大蜀的鹽,管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在互相調侃。
實則已經把南詔當成了一塊砧板上的肥肉,正在商量怎麼瓜分。
我垂下眼眸,繼續啃我的桂花糕。
無聊。
真的很無聊。
這種低階的施壓手段,我上輩子在縱橫谷當學徒的時候就玩膩了。
上一世,我靠著一張嘴,遊走於諸侯列國。
說死了三個昏庸的國君,挑起了兩場滅國之戰。
我以為自己能憑三寸不爛之舌平定亂世。
結果呢?
在最關鍵的一場談判桌上,被我誓死效忠的國君一杯毒酒送上了天。
理由是,我太聰明了,聰明到讓他感到恐懼。
那一刻我才明白。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沒有自保能力的聰明,就是催命符。
所以這輩子投胎到南詔。
我決定當個傻子。
八歲了,我一個字都沒說過。
太傅考我詩書,我對著書本流口水。
母后教我女紅,我把繡花針扎進太監的屁股裡。
滿宮上下都知道,七公主是個悶葫蘆,天資愚鈍,廢了。
父皇嘆息,母后抹淚,最後只能隨我去了。
我樂得清閒,每天吃吃喝喝,冷眼看著這朝堂上的明爭暗鬥。
只要不波及我的小命,南詔是死是活,關我屁事。
“晏國主,兩位使臣大人的提議,並非全無道理啊。”
戶部尚書顫巍巍地站了出來,打破了死寂。
“如今國庫空虛,實在不宜與兩國交惡。”
“不如,我們再商議商議?”
他這一開口,立刻有幾個軟骨頭的文臣跟著附和。
父皇的臉色鐵青,眼底滿是屈辱。
蕭鶴川看著這一幕,滿意地笑了。
他的目光突然轉動,落在了龍椅下方,正專心致志吃糕點的我身上。
“晏國主,這位便是南詔那位傳聞中的七公主吧?”
他語氣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聽說七公主至今未能開口講話,真是我見猶憐。”
“大梁皇都的名醫無數,晏國主若是有心,不如讓七公主隨我回大梁醫治?”
我吃糕點的動作一頓。
這老狐狸,要地不夠,現在又拿我做筏子,試圖進一步摧毀父皇的心理防線。
謝玄明合上摺扇,輕笑一聲。
“蕭大人真會憐香惜玉,只可惜,七公主這般天真爛漫,怕是受不了大梁的苦寒。”
“不如去我大蜀,我大蜀四季如春,最適合公主休養了。”
他們像討論一件毫無價值的擺件一樣討論我。
語氣溫文爾雅,卻字字誅心。
我拍了拍手上的糕點屑,抬起頭,給了他們一個標準的傻子式微笑。
“這孩子,真是可憐。”
蕭鶴川悲憫地嘆了口氣,目光直刺父皇。
“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做主,晏國主,您又何必讓整個南詔的百姓,陪著一起受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