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血色彩禮_第二章 五短身材
五短身材,皮膚黝黑,一頭黃毛,嘴裡叼著煙。
我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向外閒逛,順著路走到了隔壁瘸子叔家。
他家女兒我還記得,小時候有時候一起玩,生得挺秀氣,第一次結婚時我上高一,她沒到婚齡,先辦的酒水。
在女方家辦婚禮時,她的丈夫、那個四十來歲的瘸子喝得滿臉紅。
幾個小孩子在桌子旁邊跑來跑去,一邊笑一邊叫:「瘸子丫頭嫁瘸子,生下一個小瘸子,小瘸子,娶瘸子。」
小莉姐姐的丈夫勃然大怒,忽然拿了酒瓶就砸向一個為首的小孩子。
好好的婚禮最後變成了混戰。
後來,我才知道,小莉姐姐嫁的丈夫喜歡打人,暴躁,欠了一屁股賬,就因為給的彩禮最高,她爸就選了這個人。
村裡人男男女女的議論都不是她丈夫的可怕和狂躁,而是對他重新整理了村裡彩禮上限的羨慕。
瘸子叔家冷冷清清,我站在土牆外出神,順手摘那爬牆的月季,這還是以前我和小莉姐一起種的,就在這時,我聽見院子裡面咿咿呀呀有聲音,偶爾砰砰兩聲。
我有些驚訝,難道小莉姐回來了。
我進了院子,院子裡有兩隻雞跑來跑去,滿地都是雞屎,我猶豫了一下,又聽見裡面有動靜,我叫了一聲:「小莉姐。」
裡面有人唉了一聲。
來都來了,我忍耐著走過去,推開了門,門上落了鎖。
奇怪,我走到旁邊,聞到了刺鼻的惡臭,正皺眉,忽然看見破舊的視窗一張白花花的大臉。
嚇得我啊了一聲。
那裡面的人立刻 「唉」「唉」叫起來。
我站定,再看,裡面又伸出一隻手來亂晃,那手上的皮膚原本是白的,但是上面就像磨砂紙一樣結著泥垢,我這才看見,大冬天她竟然穿著短袖。
這不是小莉姐姐。
我問:「你是誰?」
那女人只是笑,笑得嘿嘿,因為冷,她牙齒咯咯作響,就像是在咯咯笑。
「唉」「唉」……仔細聽來,並不是「唉」,而是餓。
我們這個村位置不是離縣城最遠的,交通也還能說通暢,所以在過去也沒有出現買媳婦的情況。
我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就在這時,忽然聽見後面咳嗽一聲。
我轉過頭,看見瘸子正揹著一筐菌子回來,一段時間不見,他更老了,但是腰上的手機很新,他看見我,露出一口黃牙:「……是小奚啊,放假啦。」
他說著,將背篼放在地上,在衣裳上擦手:「進來玩,前幾天你小莉姐帶回來的克力糖,好吃得很,過來,我給你拿。」
「不用了。」我本能覺得不適。
而身後那個瘋癲的女人,原本因為瘸子回來縮回去,現在又因為糖冒出頭來,叫:「糖,糖。」
我問:「她是誰?」
張瘸子笑:「這是你嬸孃,去年冬天娶的,唉,腦子不好,只能關著。」他走近了些,笑,「小奚長得越來越好了,真跟那些明星一樣。走,吃糖。」
我向後退,張瘸子向前走,他身上那因為陳年不洗澡刷牙的臭味差點將我燻過去。
好在這時,我二哥經過,他在外面叫:「周小奚你還不回來?媽叫你回來弄菜。」
我忙應了一聲跑了,經過花牆,我側頭看,看見張瘸子正看著我的方向,不由渾身發寒,更覺噁心。
我回到家裡,二哥立刻瞪了我一眼。
「以後少去那張瘸子家裡。」我媽說起那個大白臉女人的來歷。
「別看他收了那麼多彩禮,鐵公雞一毛不拔,上回你三表姑給介紹了個寡婦,嫌要花錢不要,自己跑去縣城收廢品,繞著精神病院走,撿回來這麼一個女人。
腦子不對,啥也不知道,之前懷了一個娃,結果自己爬樹摘果子摔掉了,這下張瘸子就把她關起來,吃啊拉啊都在屋裡。」
二哥齜牙說:「也不知道他留著那麼多錢幹什麼?帶著去死?」
我媽說:「幹什麼,還不是想生個兒子,以後給兒子留著娶媳婦啊。」
又是兒子。
在這個地方,周圍都是這樣的環境。
沒有兒子就沒有命根子,砸鍋賣鐵也要生,沒有指標,就創造指標也要生。
毫不誇張地說,最厲害的時候,村子裡半數以上的一胎女娃都有各種各樣的殘疾證明。
我還記得小時候聽過村裡人說,隔壁縣曾經有個赤腳醫生,還買了一臺報廢的 B 超儀回來,和他老婆照男女,打胎一條龍服務。
後來,出了一件大事,有個孕婦前面已經三個女兒,新懷的孩子五個月了,說中醫號脈了是男娃,在這邊來打 B 超,說是個女娃,於是就要打胎。
結果費盡力氣打出來,那老公不死心,非要去看,卻發現是個男胎,當下就打了起來。
打到最後,手術刀扎死了人,赤腳醫生兩口子被抓了,孕婦也成了寡婦。
那以後,這查胎打胎的事情才好了一點。
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才出生的。
從小到大,所有重男輕女的女孩受的罪我一樣沒少,唯一不同的是我媽他們會洗腦,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