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向北,不逢舊人_第8章 8三年後的冬天
8
三年後的冬天,我回國處理父母留下的老房產權。
林汀陪我一起回來。
辦完手續從大廳出來時,雪落得很密。
她替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冷嗎?”
“還好。”
“車在對面,我去開過來,你在門口等我?”
我搖頭。
“一起走吧。”
我們走到路口時,我看見街邊蹲著一個女人。
破舊大衣,單薄肩背,懷裡護著一個廉價草莓蛋糕。
蘇冉。
她沒有認出我。
或者說,她的目光只盯著手機螢幕。
螢幕上是一個早已登出的微信頭像。
她低聲說話,像怕吵醒誰。
“阿延,今天是你生日。我沒買錯,你不對草莓過敏。”
她頓了頓,又小心翼翼補了一句。
“我不打賭了,你開門好不好?”
不遠處,葉朗穿著超市制服走來,手裡提著一袋打折蔬菜。
他的手凍得通紅,臉上透著疲憊,也沒有笑。
看到蘇冉蹲在雪裡,他停了幾秒,像已經習慣。
“冉姐,起來吧。”他聲音麻木,“你再凍下去,我還得送你去醫院。”
蘇冉沒有理他。
葉朗伸手去拉她。
她忽然甩開。
“別碰我。”
葉朗被甩得踉蹌一步,眼眶紅了,卻沒有哭出聲。
“蘇冉,你恨我也沒用。姜延不會回來了。”
蘇冉終於抬頭看他。
那眼神很空。
“如果不是你,他不會走。”
葉朗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如果不是你鎖門,他也不會差點死。”
他們站在雪裡,像兩隻互相啃咬到只剩骨頭的困獸。
林汀的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要過去嗎?”
我搖頭。
“不用。”
蘇冉像聽見什麼,忽然朝我們這邊看來。
我戴著墨鏡和圍巾,她沒能立刻認出。
可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瞬間,她像從漫長噩夢裡探出頭,遲疑著往前邁了一步。
“阿延?”
我沒有停。
綠燈亮起。
林汀握住我的手,力道很穩,卻沒有替我做決定。
我一步一步穿過馬路。
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又被葉朗拉住。
“別追了,蘇冉,別再丟人了。”
蘇冉的聲音碎在風裡。
“我就看一眼。”
我沒有回頭。
街對面,林汀替我開啟車門。
車裡暖氣撲面而來。
我坐進去,把墨鏡摘下,掌心裡還握著那份產權檔案。
老房過戶完成。
舊人留在雪裡。
我終於和過去沒有任何牽連了。
飛回冰島那晚,極光正好爆發。
大片綠色光帶鋪過夜空,像有人把沉默多年的畫卷重新展開。
我和林汀住進了玻璃花房旁的木屋。
壁爐燒得很旺,她在廚房煮熱紅酒,杯沿放了一片橙子。
“不加肉桂。”她把杯子遞給我,“你上次說不喜歡。”
我接過來,笑了笑。
“你記性太好了。”
“不是記性好。”她坐到我身邊,“是你的喜好不該被當成小事。”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系統攔截了一封垃圾郵件。
發件人是蘇冉。
我本來不想點開,可標題只有四個字。
【三亞的海】
郵件裡是一張模糊照片。
海邊陰沉,浪花灰白。
下面只有一句話。
【阿延,這裡的海好冷。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第一個問你,你在意什麼。】
我看著那句話,沒有難過,也沒有嘲諷。
遲到太久的詢問,已經不再是答案。
我點下徹底刪除,又清空回收站。
林汀偏頭看我。
“怎麼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回她肩邊。
“清理了一點佔記憶體的舊郵件。”
她沒有追問,只把毯子蓋到我膝上。
極光在玻璃頂上流動。
林汀從身後輕輕抱住我,聲音貼著耳側。
“明天頒獎典禮,緊張嗎?”
我搖頭。
“不緊張。”
三年前,我以為失去星繪獎,就會失去了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後來才知道,路不是別人給我的名額,也不是一場被毀掉的比賽。
路是我一次次把自己從廢墟里撿起來,重新畫下去。
林汀低聲說。
“姜延,祝賀你。”
我抬頭看向窗外。
極光像一條巨大的鯨,安靜遊過夜空。
我終於不用再等誰開門。
我的人生,已經回到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