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大燕天子選駙馬,規矩是駙馬需在三月之內治好公主封地的水患,以證其才堪配皇女。
父皇把這樁婚事定給了工部尚書之子陸徵明,那年他十九,已主持修了兩座堤壩。
可我那封地的水患,他修了六年,年年潰堤。
朝中私下都傳,永寧公主的封地是不是犯了風水。
六年。
我替他在父皇面前求過情,撥過銀兩,甚至親自去看過堤壩。
每一處決口,都恰好沖毀的是當年新修的那一段。
今日我才知道原因。
我最信任的伴讀阿鳶,一直住在封地替我監工,也替我的駙馬暖了六年的床。
她跪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殿下,我知道我有罪,可他說只要堤修不好,他就不用入京,就能一直陪著我......”
陸徵明的信也到了,只有一行字:
“殿下恕罪,臣無能,今年怕是又要誤期。”
我把信燒了。
隔壁書架上還壓著一封,是南越國的求親書。
對方許諾共治三江水利,以國母之禮相迎。
我提筆回了一個字:
“可。”
......
“殿下,這是陸大人特意託人從江南加急送來的生辰禮。”
瑾姑姑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呈到我面前。
“說是今年水患吃緊,他實在脫不開身,只能以此物寄託相思。”
隨著暗釦輕響,匣子被緩緩開啟。
裡面靜靜躺著一支成色極佳的南珠玉簪。
圓潤的珍珠泛著幽冷的光,簪體用的是上等的暖玉,雕著纏枝海棠的紋路。
我盯著那支髮簪,遲遲沒有伸手去接。
這珠子是南海的貢品,三年才得一斛,珍貴異常。
陸徵明一個工部尚書之子,一直守在江南治水,哪裡弄來的這等珍寶。
“姐姐,這簪子你可喜歡?”
清脆柔弱的女聲從殿外傳來。
我抬起頭。
宋鳶鳶穿著一身蘇繡月白長裙,扶著丫鬟的手跨過門檻。
她本該待在我的封地替我監工,此刻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京城的公主府。
她的臉色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怎麼回京了。”
我看著她,聲音聽不出喜怒。
宋鳶鳶輕咳了兩聲,柔弱無骨地靠在椅背上。
“江南苦寒,水汽又重,我前些日子染了風寒,久治不愈。”
“陸大人實在不忍心看我病死在異鄉,便向聖上討了恩典,親自護送我回京休養。”
她故意咬重了“親自護送”四個字。
我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她袖口的位置。
那裡露出了一截紅色的絲線。
那是我及笄那年,親手打的同心結,裡面還纏著我的一縷頭髮。
當年陸徵明離京去治水時,我親手系在他的劍穗上。
如今,這東西卻掛在了我伴讀的袖口上。
“他回京了。”
我沒有用疑問的語氣。
既然親自護送,那便不可能只到城門口。
“是,大人此刻就在前廳和幾位同僚敘話。”
宋鳶鳶掩著唇,目光流轉間落在了那支南珠玉簪上。
“姐姐拿著這簪子,怎麼也不戴上試試,可是覺得這成色不夠好。”
她說著,自顧自地伸手去拿那支簪子。
我沒有攔她,冷眼看著她的動作。
她將簪子拿在手裡把玩,指尖刻意在簪子的尾端摩挲了一下。
“其實這簪子,原本有一對的。”
宋鳶鳶抬起頭,衝我露出一個無辜的笑。
“陸大人買下它們時,我瞧著實在喜歡,便厚著臉皮求大人賞了我一支。”
“姐姐身為大燕的嫡公主,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應該不會生鳶鳶的氣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自己的髮髻裡拔出了另一支一模一樣的南珠玉簪。
兩支簪子並排放在一起。
唯一不同的是,她那一支的尾端,刻著一朵小小的鳶尾花。
而我匣子裡的這支,尾端有一道極不自然的磨痕。
像是原本刻了什麼字,又被人匆忙磨平了。
我伸手拿起我那支簪子,指腹摸過那道磨痕。
若是沒猜錯,這上面原本刻的,也該是一個“鳶”字。
他買了一對情侶簪,被宋鳶鳶拿走了一支。
剩下的這支,便拿來敷衍我的生辰。
“既然是一對,那便湊成雙吧。”
我鬆開手。
“啪”的一聲脆響,暖玉碎裂,那顆價值連城的南珠滾落在地。
宋鳶鳶驚呼一聲,眼眶瞬間紅了。
“姐姐,你這是做什麼,這可是陸大人的一番心意。”
“就算你怨他沒能及時趕回來給你慶生,也不該拿東西撒氣呀。”
她說著,竟不顧體弱,直接跪在地上要去撿那些碎片。
碎玉鋒利,劃破了她的指尖,殷紅的血珠滾落。
“嘶——”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鳶!”
一道修長的身影大步跨入門檻,帶著深秋的寒意。
陸徵明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到宋鳶鳶面前,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緊緊握著她流血的手指,眉頭死死皺在一起。
“怎麼回事,誰讓你用手去撿的。”
他的語氣裡滿是焦急和心疼。
宋鳶鳶靠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大人別怪姐姐,是鳶鳶不好,鳶鳶不該惹姐姐生氣。”
陸徵明這才抬起頭,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他那張俊朗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當年向我求親時的溫存。
“殿下,阿鳶為了您的封地,在江南吃了六年的苦,連身子都熬壞了。”
“您就算對臣有怨氣,也不該這般折辱於她。”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只覺得荒謬。
“我折辱她。”
我指著地上的碎玉,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陸大人,拿著別人挑剩下的東西來敷衍本宮,究竟是誰在折辱誰。”
陸徵明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理直氣壯掩蓋。
“那簪子是我順手買的,阿鳶喜歡便分了她一支,殿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他將宋鳶鳶護在身後,像是在保護什麼稀世珍寶。
“阿鳶體弱,受不得殿下的威風,您若要撒氣,衝臣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