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破樊籠_第5章 但我心裡清楚
但我心裡清楚,斷了錢糧的惡犬,遲早會咬人。
往日顧修遠居於沈府客房,所有吃穿用度皆是我私囊傾力貼補。
他身上名貴衣料和案上的孤品端硯,還有赴宴打點的銀錢人脈,無一不是我生母嫁妝所出、將門人脈所鋪。
顧修遠他早已習慣不勞而獲,靠著我的扶持,安穩享受著錦衣玉食、前程坦蕩。
可自從我定下公中例銀撥付的規矩,徹底斷了他私相撈利的門路,一切體面順遂盡數崩塌。
更何況,沈家大房本就日漸式微,公中例銀微薄,僅夠尋常下人度日。
他們根本撐不起侯府庶子的體面,也滿足不了蘇婉兒奢靡嬌氣的胃口。
短短半月,昔日溫潤端方的顧修遠,錦衣依舊,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困頓與貪戾。
這日午後,他尋至我院中,立在廊下躊躇良久。
他沒有直言討要銀錢物件,只借著探望的由頭,旁敲側擊,反覆提及蘇婉兒胎相不穩,日日不思飲食,身形日漸消瘦。
字字句句,皆是暗示我出手接濟。
我端坐窗下,垂眸撥弄著賬冊,指尖算盤噼啪輕響,盡數蓋過他虛偽的鋪墊。
全程未曾抬眸,懶得看他半分演戲模樣。
待他說完,我方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修遠,我剛查了庫房,我那裡的血燕早就吃完了,目前勻不出來。」
我目光掃過他略顯侷促的面容:「修遠,你既心疼堂嫂辛苦,大可自掏腰包,添置珍稀補品寬慰佳人。我記得你貼身佩戴多年的生母遺物羊脂玉佩,質地絕佳,價值不菲。」
「若是當了,換些極品血燕、滋補珍材,足夠堂嫂安心安胎數月,也算你一片深情厚誼。
」
顧修遠身形驟然一僵,臉色瞬間青白交加。
那枚玉佩早已被蘇婉兒拿去炫耀顯擺,成了她挑釁我的戰利品,他根本無從取回,更無從典當。
見我始終不肯鬆口,顧修遠只能壓下滿腹不甘,拱手告辭,灰溜溜轉身離去。
沒過幾日,秋水苑就傳來了砸東西的聲音。
我帶著青霜在花園裡散步,正巧聽見蘇婉兒在屋裡尖著嗓子鬧。
「顧修遠,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說會讓我風風光光進門,現在連點血燕都買不起。」
「你別忘了我肚子裡懷的可是你的種,你這個騙子!」
顧修遠壓抑著暴怒,聲音低沉兇狠,不復半分溫柔憐惜:「你安分等著!只需熬過數月,她半數嫁妝盡歸我們,屆時榮華富貴應有盡有!」
「你如今這般胡鬧,壞了大事,誰都別想好過!」
「等,我還要等到何時?」
蘇婉兒歇斯底里,「我日日提心吊膽、藏頭露尾,生怕胎相敗露。你卻只會讓我等。」
「若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我定拉著你同歸於盡!」
「蘇婉兒,你別不知好歹!若不是我肯認下這筆爛賬,你以為你能瞞天過海?」
兩人在屋裡互相攀咬,哪還有半點水榭裡郎情妾意的影子。
貧賤夫妻百事哀,更何況是一對各懷鬼胎的狗男女。
青霜聽得咋舌:「姑娘,他們這也太沉不住氣了。」
我冷笑道:「這才哪到哪!」
然後將那天蘇婉兒的神情,以及自己的猜測告訴裴音,讓她私下幫我查一下。
三日後,裴音帶著訊息來了。
「明月,你猜得沒錯。蘇婉兒的底子髒得很。」
裴音端起茶盞,語速極快。
「我找人查了她孃家那邊的關係。
半年前,也就是顧修遠還沒住進沈家的時候,蘇婉兒曾頻繁去城西的一家地下賭坊,而且是去私會一個叫王六的打手。」
「那王六是個地痞,早就對外吹噓,說自己睡了高門大戶的小寡婦。」
我指尖一頓,
「時間對得上嗎?」
裴音篤定地點頭:「絕對對得上。顧修遠以為自己拔了頭籌,卻不知道自己只是個接盤的冤大頭。」
所有的算計豁然開朗。
正說著,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哭喊。
丫鬟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姑娘,不好了!婉姑娘在花園裡和顧公子起了爭執,不小心摔了一跤,見紅了!」
「大夫說,怕是要早產!」
我與裴音對視一眼,彼此眼底皆是瞭然。
這早產,恐怕是絕境之下的孤注一擲。
蘇婉兒慌了,她察覺局勢漸危,便不惜傷身冒險,強行催生,妄圖賭一把翻盤。
09
秋水苑內亂作一團,血水一盆盆地往外端。
祖母拄著柺杖在門外急得直打轉,嘴裡不停地念佛。
「列祖列宗保佑,一定要保住大房的男丁啊!」
我走到院中,淡淡地看著這場鬧劇。
「修遠,堂嫂怎麼會無故摔倒?」
顧修遠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她......她非要搶我手裡的一支步搖,腳下沒站穩。」
真的只是為了一支首飾嗎?
屋內傳來蘇婉兒聲嘶力竭的慘叫。
裴音作為大夫,自然被請了進去穩住局面。
足足折騰了三個時辰,直到天色擦黑,屋內終於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
穩婆滿頭大汗地跑出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恭喜老太太,恭喜顧公子,是個哥兒,母子平安!」
祖母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連日緊繃的心絃徹底鬆開。
她老淚縱橫,連聲高呼沈家有後、祖宗庇佑,滿臉皆是如願以償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