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山風雪_第3章 此刻
此刻,料峭風過,隔著千絲萬縷細雨,流光在他眸中瀲灩。
他輕輕咳了兩聲,握拳掩唇,因那句「是」,竟微微紅了耳根。
「阿簡表妹。」
我揚臉,「嗯?」
青年聲音裡混著嘆息,「若我福薄早逝,你也願意嫁我麼?」
我靜了靜,鄭重道。
「願意的。」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好。」
9
我同謝晏定親了。
江郡人人道賀,皆說這是一樁美滿姻緣。我們門當戶對,而我母親也出自謝氏。
但我對謝晏,有些愧意。
因為我對他,並非出自真心。
而是歷經一世不美滿後,摻雜了算計。
我父親常言,亂世中,哪有真心呢?
可是,謝晏曾經是有的。
他待我很好。
不堪回首的前世裡,我有過狼狽潰逃的時候。從廣陵南下,逃到故地。
大雪飛揚,落在眼睫上。
冷得瑟縮,連前路都看不清時。
有人騎著高頭大馬,提了盞燈,開啟城門。
高聲。
「屬下等奉家主之令,來接女公子。」
那時我已經是衛洵的妻了。人盡皆知的衛侯夫人,為他的霸業吃盡苦楚,被追兵追了百里路。只有此時,風雪夜,舊識的部下提燈來接,輕輕喚了聲「女公子」。
眼前燈光如晝。
好像我不必再揹負任何。
我在謝府住過一段時日。
心事重重,食不下咽,寢不安席。
謝晏時時來看我。
他病得很重,攏著很厚的狐裘,面色蒼白如紙。還是溫聲告訴我,不必擔憂。
「我已命人擊退追兵,也......去信給衛侯。」
夜深雪重,燈花搖落。我常常夢魘,夜半驚醒,埋頭在枕間失聲痛哭。
在嫁人之前。
我也不過是閨閣嬌養的女郎,讀過兵書,卻不曾見過刀劍無眼。
白日里,他問我,「阿簡,你在怕什麼?」
我說不上來。
手裡驟然被塞進一個物件,沉甸甸,帶著謝晏掌心裡的溫度。
他微微蹙著眉,眉梢帶著些憂鬱,可聲音溫和,像春時山澗。
「有了這個,便不怕了。」
我怔了怔。想起幼時,我也睡不安穩,母親信鬼神之說,為我請了枚符,放在枕下。
謝晏似乎想起這件往事,瘦得骨節分明的手撐著下頜,也笑,「興許,放在枕下便好了。」
那是一枚兵符。
可以號召他最精銳的三千騎兵。
開春之後,衛洵來接我。
他從九??一生中逃出來,也是重傷初愈,急匆匆地來江郡要人。
謝晏親自送我渡江。
臨別時,他嗓音發澀。
似有千言萬語,只說了聲「別過」。
我站在船上回望,被身後的人抱了滿懷,他聲音幽幽,「那謝家主,有那麼好看麼?」
我說,「表哥待我很好。」
像從前送我出嫁,煙波浩渺,細細的水霧扯地連天,落進謝晏的眼眸,似乎眼眉都凝了溼氣。
世事無常,這是我與他的最後一面。
再後來,就是謝家主的??訊。
10
喬氏上下,開始籌備我與謝晏的婚事。
照規矩,此時,我應隨著母親與姑母學婦禮了。
然而謝晏特意囑咐,我不必學這些。
商議婚事時,他同我母親對坐,微微一笑,「我體弱,日後,謝家興許還得交給阿簡。」
母親面色複雜,「說如此晦氣的話......」
「她是去做主母的,哪會成家主呢?」
可到底,她由著我去了。
沒再教我掌家。
反而讓我繼續跟著父親唸書。
謝晏送了我很多東西。
投桃報李,我也想給他做些什麼。思來想去,拿了父親珍藏的孤本,為他謄抄。
他是個好書之人。
藏書閣很大,有一回,我埋頭挑揀自己的書。聽見有幾人進來,說說笑笑。
其中,我的三叔父問,「衛侯將要加冠,卻還沒有鍾意之人麼?」
衛洵緘默片刻,道,「有。」
叔父驚奇,「是我江郡女郎麼?」
他懨懨道,「興許罷。」
他不說還好,一說,旁人皆來了興致。
「還有興許一說麼?」
「是夢中,」他說話時,聲音裡有一絲悵惘,「我未曾看清她的臉。只知道她生於一個寒冬飛雪之地,名門出身,會掌家、會執劍,甚至懂兵法,會為我大業千里奔走。」
眾人聽罷,笑了一聲。
「衛侯,怕是夢見神女了。」
神女入夢、神女襄助的傳說,屢見不鮮,沒什麼人會當真。
也有人信口道,「江郡少見雪,去歲有雪已是難得。看來衛侯未來的妻子,不是江郡人了。」
......
我選好了書,捧著出去,視線被微微遮擋。
沒成想,還有人未走。
昏暗之中,我撞上他的背,書籍落了滿地。
那人彎下腰,替我撿。
抬頭時,四目相對。
衛洵眯了眯眼,「女公子。」
「《六韜》《尉繚子》《三略》......女公子平日裡看這些?」
我斂眉,「與衛侯無關。」
他慢條斯理將書放進我懷裡,甚至輕輕笑了一聲,神色裡早沒了前幾日的難堪。
「是,與我無關。」
「你我婚事作罷。可我與喬公也有交情,何至於此......」
他倒看得開。
我繞過他,抱書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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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抄好的書送給謝晏。
他很歡喜。
同很多人提起,宴席上,也有幾回,不吝拿出來給近處的賓客瞥一眼。
只一眼便收回去。
引得一些長輩笑他。
這些時日,我潛心讀書,也日日練劍。有不會的,便去問父親或者謝晏。
這時候,謝晏還很年輕。
我經歷過那樣的一生,有時候,將他駁斥得啞口無言。
謝晏失笑,「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阿簡說得對。」
也有幾回,他並不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