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山風雪_第3章 此刻

亂山風雪發布時間:2026-08-18作者:晚川

此刻,料峭風過,隔著千絲萬縷細雨,流光在他眸中瀲灩。

他輕輕咳了兩聲,握拳掩唇,因那句「是」,竟微微紅了耳根。

「阿簡表妹。」

我揚臉,「嗯?」

青年聲音裡混著嘆息,「若我福薄早逝,你也願意嫁我麼?」

我靜了靜,鄭重道。

「願意的。」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好。」

9

我同謝晏定親了。

江郡人人道賀,皆說這是一樁美滿姻緣。我們門當戶對,而我母親也出自謝氏。

但我對謝晏,有些愧意。

因為我對他,並非出自真心。

而是歷經一世不美滿後,摻雜了算計。

我父親常言,亂世中,哪有真心呢?

可是,謝晏曾經是有的。

他待我很好。

不堪回首的前世裡,我有過狼狽潰逃的時候。從廣陵南下,逃到故地。

大雪飛揚,落在眼睫上。

冷得瑟縮,連前路都看不清時。

有人騎著高頭大馬,提了盞燈,開啟城門。

高聲。

「屬下等奉家主之令,來接女公子。」

那時我已經是衛洵的妻了。人盡皆知的衛侯夫人,為他的霸業吃盡苦楚,被追兵追了百里路。只有此時,風雪夜,舊識的部下提燈來接,輕輕喚了聲「女公子」。

眼前燈光如晝。

好像我不必再揹負任何。

我在謝府住過一段時日。

心事重重,食不下咽,寢不安席。

謝晏時時來看我。

他病得很重,攏著很厚的狐裘,面色蒼白如紙。還是溫聲告訴我,不必擔憂。

「我已命人擊退追兵,也......去信給衛侯。」

夜深雪重,燈花搖落。我常常夢魘,夜半驚醒,埋頭在枕間失聲痛哭。

在嫁人之前。

我也不過是閨閣嬌養的女郎,讀過兵書,卻不曾見過刀劍無眼。

白日里,他問我,「阿簡,你在怕什麼?」

我說不上來。

手裡驟然被塞進一個物件,沉甸甸,帶著謝晏掌心裡的溫度。

他微微蹙著眉,眉梢帶著些憂鬱,可聲音溫和,像春時山澗。

「有了這個,便不怕了。」

我怔了怔。想起幼時,我也睡不安穩,母親信鬼神之說,為我請了枚符,放在枕下。

謝晏似乎想起這件往事,瘦得骨節分明的手撐著下頜,也笑,「興許,放在枕下便好了。」

那是一枚兵符。

可以號召他最精銳的三千騎兵。

開春之後,衛洵來接我。

他從九??一生中逃出來,也是重傷初愈,急匆匆地來江郡要人。

謝晏親自送我渡江。

臨別時,他嗓音發澀。

似有千言萬語,只說了聲「別過」。

我站在船上回望,被身後的人抱了滿懷,他聲音幽幽,「那謝家主,有那麼好看麼?」

我說,「表哥待我很好。」

像從前送我出嫁,煙波浩渺,細細的水霧扯地連天,落進謝晏的眼眸,似乎眼眉都凝了溼氣。

世事無常,這是我與他的最後一面。

再後來,就是謝家主的??訊。

10

喬氏上下,開始籌備我與謝晏的婚事。

照規矩,此時,我應隨著母親與姑母學婦禮了。

然而謝晏特意囑咐,我不必學這些。

商議婚事時,他同我母親對坐,微微一笑,「我體弱,日後,謝家興許還得交給阿簡。」

母親面色複雜,「說如此晦氣的話......」

「她是去做主母的,哪會成家主呢?」

可到底,她由著我去了。

沒再教我掌家。

反而讓我繼續跟著父親唸書。

謝晏送了我很多東西。

投桃報李,我也想給他做些什麼。思來想去,拿了父親珍藏的孤本,為他謄抄。

他是個好書之人。

藏書閣很大,有一回,我埋頭挑揀自己的書。聽見有幾人進來,說說笑笑。

其中,我的三叔父問,「衛侯將要加冠,卻還沒有鍾意之人麼?」

衛洵緘默片刻,道,「有。」

叔父驚奇,「是我江郡女郎麼?」

他懨懨道,「興許罷。」

他不說還好,一說,旁人皆來了興致。

「還有興許一說麼?」

「是夢中,」他說話時,聲音裡有一絲悵惘,「我未曾看清她的臉。只知道她生於一個寒冬飛雪之地,名門出身,會掌家、會執劍,甚至懂兵法,會為我大業千里奔走。」

眾人聽罷,笑了一聲。

「衛侯,怕是夢見神女了。」

神女入夢、神女襄助的傳說,屢見不鮮,沒什麼人會當真。

也有人信口道,「江郡少見雪,去歲有雪已是難得。看來衛侯未來的妻子,不是江郡人了。」

......

我選好了書,捧著出去,視線被微微遮擋。

沒成想,還有人未走。

昏暗之中,我撞上他的背,書籍落了滿地。

那人彎下腰,替我撿。

抬頭時,四目相對。

衛洵眯了眯眼,「女公子。」

「《六韜》《尉繚子》《三略》......女公子平日裡看這些?」

我斂眉,「與衛侯無關。」

他慢條斯理將書放進我懷裡,甚至輕輕笑了一聲,神色裡早沒了前幾日的難堪。

「是,與我無關。」

「你我婚事作罷。可我與喬公也有交情,何至於此......」

他倒看得開。

我繞過他,抱書離去。

11

我將抄好的書送給謝晏。

他很歡喜。

同很多人提起,宴席上,也有幾回,不吝拿出來給近處的賓客瞥一眼。

只一眼便收回去。

引得一些長輩笑他。

這些時日,我潛心讀書,也日日練劍。有不會的,便去問父親或者謝晏。

這時候,謝晏還很年輕。

我經歷過那樣的一生,有時候,將他駁斥得啞口無言。

謝晏失笑,「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阿簡說得對。」

也有幾回,他並不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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