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山風雪_第2章 他開蒙了
「他開蒙了,開始讀四書。」
「明日,破例讓他來見你。」
我自己的孩子。
只是這一個月裡,多見了一面,已成破例。
我病逝前,幾乎沒什麼徵兆。
只是做了很長的夢。夢見那年十六歲在江郡,大雪紛飛,眾人都說是個好兆頭。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江郡貴女君子好逑,可那一年裡,我選中了衛洵,誤了終身。
醒來的時候,景兒正埋頭在我枕邊哭。
我寬慰他。
一句一句,都像是遺言。
我說喬氏會站在他身後,太后會為他做主,再不濟,待日後,用我的名字哭一哭,畢竟是七載的夫妻......
好像也並不會令衛洵心軟半分。
我偏過頭,自嘲地笑了一下,就說不出話了。
衛洵來的時候,風雪敲窗。
他幾乎是奔來,沾了一身冷冽氣息,在我病榻前踉蹌了一下。
我的思緒已經有些模糊了,恍惚之間,看見他像許多年前一樣,珍重地擁我入懷,低下頭,額頭與我相抵。
他叫我的名字。
「喬簡。」
「再看看我。」
像很艱難地吐露,尾音竟發顫。
我閉上了眼眸,手驟然被他攥緊。
有一滴淚落在我的眉心。
離我漸漸蒼白的思緒。
已經隔著千年萬歲,半生風雪。
5
新雪初霽。
侍女正緩緩掃去庭前積雪。
有長舌的人,壓低了聲音,「女公子真拒了衛侯提親?」
「千真萬確。衛侯聽到那話時,落寞得像......」
更小的聲音,「喪家之犬。」
「可是,他們二人,不是兩情相悅麼?」
曾幾何時。
我也是這麼以為的。可經歷過那樣的事,便看清了。
他需要一個貴女。
並不一定要出自喬氏。
也並不一定是我。
我獨自待了一會兒。
父親來尋我。
他隱隱有些不滿,話裡有斥責之意,「你既對衛侯無意,何苦與他往來?賓客盈門,他向你提親,你卻落了他的面子,叫旁人如何看待喬氏?」
我垂下眼眸。
如今父母皆在,不是久居深宮的時候,儘管是呵斥,我也有些哽咽。
「阿簡年少,誤以為自己與衛侯兩情相悅。」
「可仔細想來,他不過是為了拉攏喬氏。我嫁去,未必暢意。」
他眉頭微皺,輕輕嘆了口氣。
「亂世之中,哪有真心可求?不過事已至此......罷了。」
6
衛洵依舊住在府上。
算來,他要籠絡人心,在開春後,才會離去。
父親說,「衛侯文韜武略,他日必定建功立業。」
「你不願,你幾個叔父皆想嫁女。」
「可惜,出了這檔子事,他怕是不願再聘喬家女了。」
他到底是有些傲氣的。
與我吵得最厲害的時候,也曾冷笑,「天下女子如雲,我為何非得選你喬簡?」
思及此,我輕輕道,「他不是良配,不嫁,未必是壞事。」
父親啞然失笑。
我避了衛洵許久。
從前,藉著給父親端茶,無論如何也要在書房見上他一面。可現在,竟是連父親的書房也不靠近了。甫一瞥見迴廊盡頭熟悉的衣角,便轉身就走。
幾乎人盡皆知,我不喜衛洵。
有好事者,在與他手談之時,提起我的名字。
他捻住棋子,指尖微微用力。
抬眸時,面無表情,「女公子嬌縱,不堪為妻。」
算得上與我相看生厭,不睦至極。
而這些時日。
江郡的望族之中,亦有人想與衛洵結親。只聽說,他很能應付,談笑風生。
他應當在留心未來的妻子。
我想,待他離開,世道艱辛,我們大抵再也不會見面了。
7
衛洵離開江郡的前一月。
父親開始為我謀劃親事。
登門求親的人很多,有江郡望族子弟,亦有北方的王侯。
我答應他相看幾位。
第一位,就是我母族的表哥謝晏。前世,人人都說,衛洵是天命所歸。因為天妒英才,令我表哥早逝,否則,江郡也會出一位明主,與他分庭抗禮。
我摩挲著袖中手爐,靜靜在亭中等候。
江郡雪消,飛絮濛濛。
就在我與謝晏相對而坐,小爐煮酒的時候。
有一行人,在澄明的天色下經過。為首的人瞥來一眼,驀地駐足。
衛洵站在階下,掀起眼皮。
他身形頎長,白衣勝雪,溫潤如一塊白玉,眉梢眼角時時帶笑,騙過了很多人。
而此時,他輕輕瞥了一眼謝晏,笑意未達眼底。
有幾分逾矩地問。
「女公子拒了衛某。」
「是為了他麼?」
8
我沒有看他。
只道,「是。」
這幾乎是衛洵第二回自取其辱了。
同行的人在一旁候著他,都不明白。雖已落魄,好歹是侯爵,何苦為一個羞辱過他的女子耿耿於懷?
話已至此。
他扯了扯唇,輕嘲一聲,拂袖而去。
「好。」
我垂眸,沒有動。
有那麼幾次。
午夜夢迴,我輾轉反側地想。上天要我重來一遭,我所求為何?
若要報復衛洵,我大可嫁他的宿敵。可若來日,那人再為了其他女子卸磨刀驢,又是重蹈前世覆轍。
父親擁兵馬過萬。
我身為他的嫡長女,卻無權調動。因我日後會嫁出江郡,屆時,只能是為我夫婿出面借兵。
若我嫁了表哥,便不一樣了。
更何況,他早逝。
這天下,太后的權柄,素來比公主更重。
思緒收回時,亭外下了小雨。
前世的人走遠了。
謝晏打起一柄傾向我的傘。
方才,他與我談論詩書,旁敲側擊問我的心意。待衛洵來時,又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