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山風雪_第4章 領我去見江郡的大儒
領我去見江郡的大儒,要與我辯個明白。
大儒聽完,有些為難。
「都不算錯。不過女公子的計策,更宜天下一統之時,於當今,沒什麼裨益。」
下山歸家的路上,下起了細雨。
謝晏打傘,在我身後,慢悠悠地走,像是忍不住了,時不時從喉嚨裡溢位兩聲低笑。
我疑心他在笑話我,鑽出他的傘底,用披風擋住了頭頂,直面他,倒著走了幾步。
「表哥在笑話我麼?」
「先生說了,我們都不算錯。」
他輕咳了兩聲,笑意在眼眸裡晃來晃去。
「不是。」
「只是想,先生的話有深意。表妹當為君,我為表妹之臣,想來心上難免歡喜罷了。」
他這麼一笑,我臉上有些發熱,心跳都漏了兩下。
腳底又滑。
一沒注意,就往後栽了下去。
謝晏伸手拉我,一個踉蹌,被帶了下去。
我們都很狼狽地從這小坡上滾落。
他躺倒在地上。
我趴在他??前,被一雙手護得毫髮無傷。
我掙扎著起身。
謝晏輕輕「嘶」了一聲,我便不敢動了。
他無奈,「表哥身弱,怕是起不來了。」
我有些緊張,不自覺攥緊了他的袖口,「那怎麼辦?」
謝晏望天,髮絲凌亂,險些遮住那雙瀲灩的眼眸。
「無妨。橫豎也沒人來,瞧不見謝家主和喬公的長女有多狼狽。」
我深以為然,「哦。」
沒過多久,便驟然紅了臉,埋頭滾到了一邊,也不顧身上沾泥,「登徒子。」
他又笑,又嘆氣。
「哎......」
12
所幸。
謝晏傷得不重。不過經此一遭,只能姑且在府中好好休養了。
那日之後。
我在父親書房的庭院中練劍。
飛絮濛濛,天色澄明,我用劍去挑落枝上梨花。
練累了,收回劍時,才看見。
衛洵站在我身後,不知看了多久。
與我四目相對,他微微錯開目光,乾咳了一聲。才轉過頭,聲音有些啞。
「腕太軟,劍攥得太緊,你方才那一下,只求快,極易躲閃......」
我惱了,將劍入鞘,徑直走進書房。
那人跟隨在我身後,默了默,才補充道,「女公子能練到這一步,已是上乘。」
「我沒有挑刺的意思。」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你和旁人,很不一樣。」
我沒理他。
便聽見他道。
「衛某來拜別喬公。」
聽了這話,我退出去迴避。不多時,衛洵出來,令我入內。
父親臨窗坐著,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衛侯要回兗州了。」
他的封地本就在那處。
「是方士說,他的命定的妻子,就在兗州。可我見他從前不信這些,說不準是有意與兗州望族聯盟,故而打了這樣的幌子。」
「他從前還說與兗州望族有世仇,才來我們江郡......」父親思來想去,萬分糾結,「將江郡當什麼了?」
我怔了怔。
衛洵命定的妻子。
那就是薛宜了。他入主天下之後,封了她為後,她也的確是兗州人。
思及此,我肯定道,「不必多想,他只是信了方士的話,沒有那麼多謀略。」
父親氣笑了,「你也淨胡說。」
13
無論如何,衛洵都要離開江郡了。
他離開那日。
父親去渡口送別。
我沒去。
只是後來聽說,那場面很熱鬧,人心各異。
船行到江心,不知為何,衛洵突然悔了,要折返回江郡。周遭的部下再三規勸,他才沒有一意孤行。
而我與謝晏的婚期就在這幾日。
家中緊鑼密鼓地籌辦著。
到送我出嫁那日的黃昏,謝晏乘漆黑馬車,在宅邸外等我。新郎御車,我們在廳堂中,行過合巹禮,共食牲肉。
沒有鑼鼓喧天、吹吹打打,只是肅穆地禮成。
這是我第二回成婚了。
可是同謝晏在一起,在江郡,還是頭一回。
難免緊張羞赧。
謝晏也是。
他做什麼,都要過問我的意見。
扣住我的手指,問,「可以麼?」
床榻很大,我卻已經被逼到角落了。抵著牆,任他攥著我的手,額頭與我相抵,呼吸交纏,只好迷迷糊糊地應一聲「好」。
得了應允,他才放肆。吻輕輕落在眉間,往下緩緩挪去,蔓延到唇邊。
輕輕喚,「阿簡。」
「嗯......」
......
到後來,我埋頭在枕間,氣息紊亂,連頭都不肯抬了。
「別問了......」
14
婚後的日子,與婚前,倒沒什麼不同。
舅姑早逝,侍女又少,後宅幾近沒什麼事務。
謝晏時常帶我見他的部下。
不出半月,我便全認得了。偶有幾回,謝晏不在,我也曾拿著他的私印,代批文書。
新婚三月,過了廟見之禮。
兗州的衛侯送來了一份賀禮。
這些時日,絲帛、漆器、玉飾之類收得並不算少,但沒有賓客是衛洵這般,賀禮盈車,令眾人瞠目結舌。
送禮的人遞給我一封信,「衛侯親筆,夫人要看看麼?」
我接過了。
依照禮節,侍女將答謝的束錦給他。
除此之外,就沒有旁的了。
我看了衛洵的信,堪堪確認,他也重生了。
他質問我,「何故嫁他?」
墨跡凌亂,被水洇開,似有淚痕。
「也罷。我的確對你多有辜負,可——」
「阿簡,我們多年夫妻。何故如此決絕?」
他的文字裡盡是混亂掙扎。
雪色的絹帛、墨色的字跡,有那麼一瞬,像回到了我??前。白雪紛飛,彌留的時候,我望見衛洵漆黑的眼眸。
似是悔恨,似是痛心。
文字與回憶重合。
他道,「喬簡。」
「再看看我。」
我燒了這封信。
火舌舔過,剩一點冰冷的殘灰。
恰在此時,謝晏掀簾進來,天光一瀉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