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梳斷,合籍絕_第4章 4當日
4
當日,我收到了府衙傳信。
和離書已批,明日便能送回。
我當即吩咐青黛買好離開雲州的船票。
當天夜裡,我夢見了前世。
那時我已病得很重。
顧懷川守在床邊,親手餵我喝藥。
藥汁落在衣襟上,他皺著眉擦了許久,眼睛紅得厲害。
“只要你好起來,以後我不拿顧明珩氣你,也不再同你置氣。”
“知月,我們重新過。”
我說不出話,只能看著他,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
三日後,我死在顧懷川懷裡。
他遲來的承諾,終究沒有留住我。
醒來時,天剛亮。
桌上擺著一盒螺子黛。
顧懷川站在窗邊,手裡拿著我昨日未繡完的荷包。
見我睜眼,他眉間一鬆。
“醒了便起來梳洗。”
他把螺子黛推過來。
“你喜歡的顏色,雲州只得這一盒。”
我看著他,恍惚間與夢裡那張憔悴的臉重疊。
他不是從未對我好。
七歲那年我怕雷,是他抱著被褥睡在門檻外。
他第一次外出趕考,自己只帶了一塊乾糧,卻把僅有的蜜餞留給我。
我高熱昏迷,他揹我走過三條街去找郎中。
也正因這些好,我才一次次相信,他尖銳的話不過源於自卑。
可一個人愛你,不該成為他反覆傷害你的藉口。
見我坐在床上發愣,顧懷川替我倒了杯溫水。
“祖母那邊,我已經勸過,鋪面不給窈窈了。”
“商會的賬,我也會認。”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
“這些年,是我心裡過不去,才總拿舊事刺你。”
“是我錯了。”
“知月,以後我不拿顧明珩氣你,也不再同你置氣。”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這話太熟悉,像極了前世他最後留給我的承諾。
我的手指碰了碰螺子黛的盒蓋,心口竟有一絲鬆動。
或許這一世,經歷了這麼多,他真的會改。
夜裡,我輾轉難眠,終究還是去了書房。
想問問他白日那些話是否真心。
才到門外,便聽見裡頭有女子輕笑。
“懷川哥哥,你哄好嫂嫂了?”
是蘇窈。
顧懷川低低應了一聲,低頭翻著手裡的文書。
“她好哄,這麼多年都這樣。”
蘇窈站在案邊研墨,聲音柔軟。
“你也別太為難嫂嫂,我也不是非要鋪子和綢莊不可。只要能留在你身邊,我就知足了。”
顧懷川擱下筆,神色淡淡。
“沒事,她捨不得離開顧家,之前只是氣我不哄她罷了。”
“等過些日子她不鬧了,她手裡的鋪子我都會轉給你。”
“到時候,再讓她當著眾人的面給你賠個不是。”
蘇窈掩唇笑道:“嫂嫂那樣要強,肯嗎?”
“由不得她不肯。她若還是不識抬舉,我還會有法子讓她點頭。”
門外,我站了許久,只覺白日那一瞬的動搖可笑至極。
我沒有推門,悄無聲息地轉身回了偏院。
最後一點不捨,也在這一刻散盡。
從妝匣裡取出兩份早已備好的文書。
一份是商會開具的債務清償契。
我願意放棄部分銀兩,以此抵清七歲至今的養育開支。
餘下賬目,分毫結清。
另一份是官府已經核准的和離書。
片刻後,青黛推門進來,身後是商會鏢局的女鏢師。
“夫人,行李都裝好了,可以動身了。”
我點點頭,將兩份文書並排放在桌上,轉身從偏門上了馬車。
該帶走的,我一件未留。
馬車駛出顧家時,我掀簾回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宅院。
暮色漫過重簷,顧宅的燈火在風裡漸次模糊。
而此刻的顧懷川,還在書房裡同蘇窈盤算,過幾日如何逼我低頭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