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土地鬼_第六章 孟宗義也擺了擺手
孟宗義也擺了擺手。
餘下的眾人便都不再出聲,孟約翰見再也沒有人拿,搖了搖頭。
此時,太陽快出來了,孟宗義命人先給大殿上的五具屍首鋪上白布。然後帶人將宗祠的大門鄭重鎖上。
微弱的光透過瀰漫在全村的濃濃霧氣,一點點照進了古老的大殿,照到了那些橫躺在大殿上的屍首上。
那些屍首就在白布下,一點點消失了。
(6)第十二夜:孽債
哭聲開始在孟莊不分晝夜地響。有些是夜裡被怪人屠殺時的哭喊,有些則是因為恐懼,他們不分晝夜地哭叫著,彷彿這樣就能逃開怪人的屠戮。
第十一夜,當最後一聲慘叫落下後約莫半個時辰,天還沒亮,人們便聽到關大強的聲音。他興奮而激動地大喊著:「爺沒死!爺沒死!」
有些人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關大強手裡舉著那個十字架,在村莊的石板路上歡快地踩出聲音。不久,關大強的身後跟上了一個人影,那是小賴子,小賴子也歡快地跟在關大強後面喊:「爺沒死!爺沒死!」關大強看到小賴子跟在他後面,扭頭踹了他一腳,罵道:「滾開。」
孟宗義也出了門,他在村裡轉了一圈,發現關大強、小賴子,還有那個拿過十字架的婦人,還有孟約翰都活著。他心裡犯嘀咕,忙回家,在他父親孟正禮的屋外說了他看到的事情。
孟正禮已經連著六天沒出房間,他知道孟莊晚上死的人越來越多,也知道他二弟孟正孝,還有村裡其他幾個老人都在昨晚懸樑自盡了。但他依舊無動於衷。他不關心孟約翰的事情,只是問孟宗義:「昨晚死了幾個?」孟宗義把他數到的數告訴孟正禮,孟正禮已經連著快一禮拜沒走出房間了,孟宗義不知道他父親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孟莊的人開始相信,那個怪人真的是所謂的魔鬼。這群一輩子敬天敬地敬祖宗的人,一夜之間變了信仰,開始爭搶著要入教。孟約翰說:晚了,我手裡只剩下兩個十字架,我要留一個,只剩下一個了。
這下子,人們開始爭先恐後地巴結孟約翰。孟約翰摟著莊裡最好看的寡婦,對自己的首席信徒關大強講起當年同樣信仰上帝的太平天國的故事,他說,信仰上帝真好啊,估計洪秀全當年就是自己這待遇。
孟宗義隔著門窗說:「爹,出來管管吧,莊裡已經亂了套了。那個背棄祖宗信什麼鬼上帝的孟二狗都成了莊裡的土皇帝了。」
孟正禮不說話。
到了快黃昏的時候,孟宗義又跑來叩窗說道:「爹,要不您出面,找孟約翰把他最後那個十字架要過來吧?您是族長,這孟莊都得聽您的,這十字架也合該是您用。」
孟正禮還是沒說話,不一會兒,門忽然開了。
孟正禮走出來,說:「由那個兔崽子鬧去吧。那玩意兒才不是什麼惡魔。」
孟宗義明顯感覺到孟正禮話裡有話,忙說:「爹,那關大強、小賴子,還有外莊的一個婦人都拿了那個十字架,他們昨晚可都平安無事啊。」
孟正禮說:「哼,那不過是巧合。」
孟宗義趁機攙著父親進了屋,問:「爹,您說,那到底是什麼邪物?」
孟正禮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嘆了口氣,轉身將門關好,問道:「現在,全莊死了多少了?」
孟宗義道:「上午說過了,算上外莊的,一共是一百一十二口。」
孟正禮嘆了口氣,道:「還有二十四口,今晚大約就能結束了。」
孟宗義有些吃驚地看著父親,他這下確定,父親一定是知道什麼的,他忙等著父親繼續說。
孟正禮讓孟宗義進屋,他點起一盞油燈,照亮了牆上的一幅畫。
孟宗義看到那幅畫,倒吸一口冷氣,因為畫上是個戴著瓜皮帽、佝僂著身子的男人,正一臉怪笑地看著自己。
孟宗義指著畫像哆哆嗦嗦地說:「爹,爹,這是……」
孟正禮道:「土地鬼。」
孟宗義又要問,孟正禮擺擺手,道:「你別問,讓我慢慢說,這些我本想等入土再告訴你,但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現在對你說了。你知道了後,萬萬不可對別人提起,就將這些事爛到自己肚子裡。
「你可知道孟莊是怎麼來的嗎?你以為孟莊風水這麼好的一塊地,在我們孟家來的兩百年前,就沒有人住嗎?告訴你吧,這地方兩百年前叫洪莊,住的都是洪姓的人。兩百年前也是天下大亂,中原群盜蜂起,而我們孟氏的祖宗,就是兩百年前流竄到這裡的一群土匪。
「你驚訝吧?你是不是一直以為我們家是從曲阜遷過來的亞聖後裔?哎,那都是騙你們的。
「我們敬拜了兩百年的列祖列宗,其實就是一群土匪,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土匪。咱們領頭的老祖宗,就是我們宗廟裡拜的那位汝真公,當年就是他相中了洪莊這塊風水寶地。他知道天下雖亂,但早晚會定下來,土匪這行當做不了一輩子,總得有個地方落腳,所以一不做二不休,領著手下把洪莊一百三十六口人殺了個乾乾淨淨,從此鳩佔鵲巢,在這裡娶妻生子。等天下安定後,洪莊就變成了孟莊。
「對,說到這邪物了。汝真公當年殺紅了眼,一直殺到洪莊的宗祠裡,也就是咱們宗祠現在在的地方。他殺到後殿時,遇到一個老頭子。他進去時,那老頭子正對著一個畫像磕頭呢。就是這個畫像。他聽到那老頭子說,土地鬼啊土地鬼,我們拜了你兩百年,你守了我們兩百年,兩百年太平無事,子嗣繁盛啊,現在,你是要都收回去了啊。咱們汝真公哪聽他廢話,拎起刀就朝那老頭子砍過去。那老頭子臨死前說,一百三十六口,還兩百年的債,夠了,夠了。後來殺完全村一數,除掉逃走的,這剛好是一百三十六具屍體。
「後來,汝真公就帶領群盜安居在這裡了。宗祠裡那些洪氏祖先的牌位,他全帶人燒了,唯獨不放心後寢那幅畫像。那幅畫像下面還帶著一個罈子,他就把罈子埋到自己住的屋後面,把畫像帶回家繼續一邊供奉,一邊打聽這土地鬼是什麼。後來總算了解到,原來這是活人獻祭後變成的一種鬼,將這種鬼供奉起來,這片土地就不會再有別的妖邪鬼魅作祟,而且可保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衣食無憂,年年豐收。
「所以這土地鬼的罈子和畫像,就一直供奉在孟氏的嫡長子家裡,這是全族的秘密,每代只能有一個人知道。從汝真公到咱們,這土地鬼也守了咱們兩百年了,我想到當年汝真公聽到的話,覺得這土地鬼現在怕也是來討債了。」
「所以,」 孟宗義面色鐵青地問父親,「您是覺得,這土地鬼,也要和當年一樣,殺夠一百三十六人?」
孟正禮道:「許是這樣吧。你不知道,我每晚都抱著土地鬼那罈子和畫像守在屋裡。他要是敢來咱們家,我就把他那罈子砸了,畫像燒了!」
孟正禮咬牙切齒地說道。
夜色來臨,殺戮又起。孟正禮抱著罈子走到院子裡坐下,聽著全村不時發出的慘叫,辨識著那些慘叫來自哪家哪戶,喃喃低語:「老屠戶家,六口;劉大腳家,三口……」
孟宗義守在父親旁邊,他聽到了關大強的慘叫,悽然一笑,慶幸自己還好沒覥著臉就跪那個假洋鬼子。
「第一百三十六口!」孟宗義聽到父親數完,重重地嘆了口氣,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他連忙上前扶起父親,父親輕輕咳嗽了幾聲,將身子轉過來,說:「備些酒菜,咱爺倆好好喝點。」
孟宗義點了點頭,從屋裡拿出些酒肉。兩個人搬了張小桌子,為這場屠戮的落幕碰了個杯。
然後,孟宗義看到父親身後出現了一個矮小的身影。
那個矮小的身影慢慢靠近父親,悄無聲息,月光照出一張滿是笑容的怪臉。
接著,那個身影走到正自斟自飲的父親背後,舉起一把斧頭,說道:「有酒有肉,可以走了。」
(7)第十六夜:落幕
孟莊剩下的人已經不多了。
他們蓬頭垢面,不分白天黑夜地瘋叫著、哭喊著。
唯一精神還正常的,大概就是孟約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