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土地鬼_第二章 男人又說了一句
男人又說了一句:「你也吃。」
孟大眼嚼著雞肉呵斥道:「你趕緊吃。」
婆娘顫巍巍地夾起一塊雞肉,剛放進嘴裡,又想到這是家裡唯一的下蛋母雞,便忍不住嗚咽起來。
她一邊嚼一邊嗚咽,等到雞肉全部嚥下去,委屈似乎更大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孟大眼不管婆娘,他繼續啃著雞腿,啃了一會兒,抬眼看對面的男人。
男人沒動,他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地上號啕大哭的女人。
孟大眼有些緊張,他忙夾起另一根雞腿,把它放在男人面前的碗裡,又給男人倒上酒,嘴裡嘟嘟囔囔地說:「有酒有肉,有酒有肉。」
男人沒看面前的酒,也沒看碗裡的雞腿,他從桌子上站起來說:「太吵了。」然後他彎下腰,將地上的石凳抓起來,走到正滿地撒潑的女人面前,朝著女人的腦袋狠狠砸去。
一下,兩下,女人號啕的哭聲沒了。
孟大眼看傻了,一直到男人已經砸到第二下,他才恍過神,哇哇叫著將男人一把抱住。男人將他推開,力道大得驚人。孟大眼被他推得在地上滾了兩圈,滾到了灶房門口,他抬頭看到了剛剛殺雞用的刀,於是爬起來抓起刀。
他的婆娘躺在地上,腦袋上壓著那塊石凳,而那個男人開始朝著他笑。
孟大眼只覺得血往腦門子上衝,他大喊著「尻恁娘!尻恁娘!尻恁娘!」然後舉起刀就奮力朝男人砍過去,可他怎麼砍也砍不到男人。再一細看,那些刀居然都砍在了自己婆娘的屍體上。
孟大眼悲憤地哀號著,他的聲音驚起了周圍的鄰居。人們圍過來使勁拍著孟大眼的家門,見拍不開,便一個接一個去撞。
但孟大眼的門被他鎖了三層,根本撞不開。人們只能在外面聽著孟大眼像是要把喉嚨喊破的哀號聲。
過了一會兒,門裡的哀號停下來了。人們聽到有聲音窸窸窣窣地朝門口走。然後是門鎖被一個個慢慢拉開的聲音。最後,門開了,孟大眼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後,衝著門外滿臉緊張的人們說道:「尻恁娘!」
他說完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背上正插著那把殺過雞的刀。
(2) 第二夜:滅門
孟大眼一家的屍體被蓋上白布,放在家中的院子裡。
族長孟正禮,里長孟宗竹,還有村裡說得上話的男人們都聚到了宗祠裡。
他們因為不知道孟大眼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自然也不能知道到底該怎麼辦。村子守得不說是滴水不漏,但也不可能隨便就放進什麼外人。孟大眼只能說是死得不明不白,那既然這樣,也只好乾脆就當他是無緣無故發了瘋。
第二天晚上,除了照舊要上寨牆守夜的年輕人,沒人再出來聊天納涼。而兇手的模樣,這次被守夜的孟獅子看到了。他那晚鬧肚子,從寨牆上下來找地方方便,遠遠看到一個戴著瓜皮帽的矮個子男人在從祠堂延伸出去的那條路上晃晃悠悠地走,不一會兒,孟獅子看到那個男人走過孟大眼的家,來到了村裡的鞋匠家門前,開始敲他家的門。然後門開了,那個男人不知道和屋裡的人說了什麼,隨後便進了屋。
孟獅子覺得自己從沒在村裡見過這樣裝扮的人,但看到男人進了屋,就覺得這個男人想必是鞋匠認識的。
鞋匠當然不認識這個半夜來敲自家門的怪人。他只是老實木訥,聽到面前這個男人管自己要吃要喝,就好心將他放了進來。
男人進了堂屋,嘴裡還是那句話:「沒酒沒肉,不好走啊。」
鞋匠的老婆走出來看到男人,一下想到了昨晚孟大眼家發生的怪事,心裡責怪自己沒把這事兒及時跟一整天沒出門的鞋匠講。眼看得男人要酒要肉,便一臉緊張地下廚張羅。老實木訥的鞋匠想和男人攀談幾句,想問問他是從哪裡來的,但男人除了之前重複的那幾句話,別的什麼都不再說。鞋匠這才覺得自己是惹來麻煩了,於是縮在屋子角落裡不再吱聲。
酒菜端上,男人照例邀請鞋匠兩口子喝酒吃肉。鞋匠兩口子各吃了一口菜,喝了一口酒,便不再舉筷子。男人看著桌上的酒肉,搖搖頭,道:「肉不夠。」
鞋匠兩口子面面相覷,不知道男人在說什麼。這時,裡屋傳來嬰孩的聲音,男人站起來說道:「肉夠了。」
他說著就要往屋裡走,鞋匠女人大驚失色,忙站起來一把抱住男人。男人扭過頭,看到鞋匠縮在牆角不知所措,看到鞋匠女人眼睛通紅地看著自己,搖搖頭,順手拿起櫥櫃上鞋匠修鞋的鐵錘,朝女人的腦袋打過去。
女人被打得腦袋立刻凹下去一塊,她瞪著凸出來的眼珠,依舊死死地抱著男人。這時候鞋匠從牆角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他不說話,開始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男人將女人敲死後踢到地上,走進了裡屋,不一會兒,裡屋嬰孩的啼哭也停了。男人走出來,看到鞋匠還在一個勁兒地磕頭。
男人舉起黑漆漆的錘子,將跪在地上的鞋匠也敲死了。
兩戶人家的慘死終於驚動了整個村子。祠堂前人頭攢動,正堂下一左一右坐著兩個人,桌子前還站著一位。左邊坐著的是族長孟正禮,站著的是里長孟宗竹。右邊坐的則是一個老婦人。所有人都焦躁不安地交頭接耳,只有小賴子一臉得意,他看到這麼多人擠在祠堂,還以為又要過年,於是快活地在人群中擠來擠去。
孟宗竹彎著腰,對老婦人畢恭畢敬地說:「童婆,這到底是何方的妖孽啊?」
童婆是方圓幾百里有名的神婆,也是為了躲避匪患才來的孟莊。孟宗竹此前瞧不上這類裝神弄鬼的人,此刻又慶幸自己當初收留了她。但他還是心虛,童婆來到後只是被安排住在了自家下人的偏房裡,所以孟宗竹這會兒的心情又多少有些矛盾。他畢恭畢敬地給童婆遞上一杯茶,向她小心翼翼地打聽這連殺了兩戶人家的怪物到底是什麼來頭。
「大仙,這是黃皮子嗎?」孟宗竹問。
童婆低頭吹著茶,問:「你們莊上可有人惹過黃皮子?」
孟宗竹向著圍觀的人問:「你們有誰惹過黃皮子沒?」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一番,接二連三地搖了搖頭。
孟宗竹又看向童婆。童婆啜了一口茶,也跟著搖搖頭:「怎麼會是黃皮子呢?黃皮子你再怎麼惹它,它也做不了這麼慘無人道的事啊!」
孟宗竹繼續彎著腰問:「那大仙,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童婆抬起頭,看看孟宗竹,又看看孟正禮,搖了搖頭,慢吞吞說道:「不知道。」
孟宗竹臉唰一下就變了。他直起身子,斜眼看了下孟正禮,輕輕咳嗽了一下。孟正禮並不看他,自顧自捋著他那長鬍子,神色淡然。
童婆嘆了口氣,道:「年輕人啊,還是沉不住氣。雖然我不知道這妖孽的來頭,但不管是妖是鬼,在神佛面前都無處遁形。我選個良辰吉日,將六丁六甲喚出來,它是妖是鬼,又何足為懼?」
孟宗竹聽到這,身子又彎了下去,問道:「那大仙,您何日作法?」
童婆道:「明天晌午就是吉日。」
孟宗竹鬆了口氣,他朝著圍觀的人大喊:「明日晌午,童大仙開壇捉妖!」
人群聽完都歡呼雀躍,沸騰的聲音掩蓋了童婆的輕聲嘆息。
她放下手裡的茶碗,嘆道:「這茶怎麼沒味兒呢?」
(3) 第四夜:屠殺
茶是好茶,用的是村裡那眼百年不枯的泉水泡的。
據說,孟莊建莊已經兩百年了。過去有風水先生路過這裡,都說孟莊這地兒是難得的風水寶地,依山傍泉,土地肥沃。村裡那口泉,兩百年來任什麼天災人禍就沒枯竭過,所以孟莊也沒聽說遇到過什麼天災人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