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土地鬼_第三章 孟正禮有兩句口頭禪
孟正禮有兩句口頭禪,一句是「土地是命」;另一句是「孟莊這塊地,是祖宗特意挑出來的寶地,給座金山銀山也不換」。
孟莊的人也對他們腳下這片土地有著強烈的自豪,匪患最兇的時候,常常有村寨為了躲避匪患,舉村搬遷,但孟莊人哪都不去。他們不信土匪有多窮兇極惡,他們和孟正禮一樣相信土地是命,是腳下這片土地給了他們孟家兩百年的興旺。孟莊人生活上仰賴土地,精神上仰賴祖先,離了這片土地,他們覺得自己就什麼也不是了。
但是現在,孟莊有些人開始蠢蠢欲動了,他們想要逃出去。
外面的土匪當然是可怕的,外村說到被土匪捉去做肉票的人,如何被關在黑漆漆的屋子裡拉屎屙尿都不準,最後悶得屁股全爛掉;如何一言不和就被吊起來打,身上的肉被開啟,都能見著骨頭;甚至還有點天燈、串鐵絲等等駭人聽聞的酷刑。
可未知的恐懼總比已知的恐懼讓人害怕,他們怕外面的土匪,但更怕夜裡那個不知名的怪物。
夜裡,村裡分了一半寨牆上守夜的年輕人在村裡巡邏,由孟獅子領著。而孟宗竹則挨家挨戶地通知全村的人,晚上誰敲門都不準開。
但還是有一戶人家被滅了門。
怪人沒出現在榕樹下,也沒出現在村子裡,而是直接出現在那戶人家的院子裡。哭喊聲在屋裡響起,鄰居們都嚇得躲在自己家中瑟瑟發抖。直到巡夜的那幾個後生招呼夥伴衝了過來,他們費了很大力氣才撞開門,這時屋裡已經起了火,先衝進去的人只看到火光裡三個掙扎的身影。三個扭成麻花一樣的身影在火光中身姿詭異地舞動著,他們站在院子門口看得驚心動魄,沒人敢再往前走一步。
第二天,孟宗竹火急火燎地請童婆開壇作法。童婆在宗祠前的榕樹下,拿著一碗符水又噴又潑,然後舉著一把劍在地上邊走邊舞。最後,又將幾張黃色符紙扔在空中燒掉,嘴中唸唸有詞了幾句後便對孟宗竹說:「六丁六甲已來到,子時隨我去捉妖!」
人們戰戰兢兢地護送著童婆回到孟宗竹漂亮的大宅裡。童婆現在是整個孟莊最尊貴的客人了。夜幕緩緩落下,孟獅子帶著一半的弟兄等在孟宗竹的宅子裡,他們全副武裝,時刻準備著六丁六甲來捉妖時助他們一臂之力。
等啊等,等到天漸漸黑了下來。孟宗竹命下人們準備一桌子酒菜,招待孟獅子等人吃喝。吃著吃著 ,孟宗竹忽然問:「你們有沒有聽到槍聲?」
孟獅子等人搖搖頭。
孟宗竹又問:「那你們聽到哭聲了嗎?」
孟獅子等人還是搖搖頭。
孟宗竹晃晃腦袋,他想,今晚也沒喝幾口酒,不可能聽錯啊。
他讓孟獅子幾個人繼續吃喝,自己決定去院子裡看看。他到了院子裡,管家老吳正靠著影壁抽旱菸。孟宗竹覺得槍聲弱了,但哭喊聲更明顯了,那些聲音在空蕩蕩的夜空中來回撞啊撞。
孟宗竹有些害怕,他問老吳:「老吳,你聽到哭喊聲了嗎?」老吳搖了搖頭。孟宗竹說:「你去把童婆叫來,興許是那妖孽來了。」老吳點了點頭,跑進內宅去請童婆。
孟宗竹看著老吳在黑漆漆的院子裡走遠,他嘆了口氣,轉過身正要走,卻聽到背後的影壁後面,忽然傳來了重重的敲門聲。
孟宗竹轉過頭,背後空蕩蕩的,但敲門聲卻越來越響,是很多隻手雜亂而瘋狂地拍打木門的聲音,敲門聲還摻雜著無比淒厲的哭喊。
那些聲音從黑漆漆的影壁後面傳來,撞進孟宗竹的耳朵,撞得他一陣暈眩。他知道這些聲音都不是真的,因為今晚宅子的大門根本就沒關。他覺得自己需要趕緊回到大堂,回到孟獅子身邊,再把童婆叫過來。他粗聲喘著氣,低頭整了整衣服,一抬頭,卻看到那個戴著瓜皮帽的矮個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童婆!童婆!」孟宗竹大聲喊道。
男人朝他一步步走過來。
孟宗竹又大喊:「孟獅子,孟獅子!」
孟獅子沒過來,只有男人離他越來越近。他聽到男人嘴裡正念念有詞,開始他聽不清楚,但等到男人怪笑著將手放到了他的脖子上,死死地掐住他的喉嚨時,孟宗竹終於聽清了。
他聽到男人說:「有酒有肉,可以走了。」
「原來是這樣啊。」
這是孟宗竹的意識徹底消失前,腦子裡想到的最後一句話。
那一晚 ,有些膽大的人圍在孟宗竹宅子的外面。大門虛掩,但沒有人敢進去。村裡最壯實的孟獅子已經帶著人和槍在裡面了,村裡最懂降妖伏魔的童婆也在裡面了,他們進去又能怎麼樣呢?於是他們在門外聽著宅子裡淒厲的哭喊響了一夜,一直到天矇矇亮起來,才有人把寨牆上守夜的人喊下來。
前來投奔的孟獅子的堂哥關大強踢開屋門,滿院子空無一人,只看到了面無表情的童婆。
童婆喃喃地說:「嗐,都死了,都死了……」
那也是人們最後一次看到童婆。
村裡現在只剩下族長孟正禮能主持大局了。大家圍著他,等著他出主意,他卻一言不發。大家頭些日子要捉鬼殺妖的勇氣,此刻全都沒了,大家聚在一起沉默,最後孟正禮只好揮揮手說:「散了吧。」
宗祠裡只剩下孟正禮和他的大兒子孟宗義。
孟正禮問:「死了幾個了?」
孟宗義說:「算上昨晚孟宗竹家死的十八口,一共死了二十六口。」
嗯,孟正禮點點頭,讓他兒子先回家。
等到孟宗義走出宗祠,孟正禮從太師椅上緩緩坐起來,輕聲嘆道:「還有一百一十口了。」他給宗祠的牌位上了幾炷香,低聲唸叨道,「孟家的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就殺一百三十六口,一百三十六口。」
(4)第七夜:出不去了
人群從宗祠裡退出來,沒多久,又擠到了孟正孝的家裡。
孟正孝是孟正禮的二弟,是村子裡第二年長的人。孟正禮不說話,人們便圍著孟正孝問主意。孟正孝也拿不定主意,於是反過頭來問大家怎麼辦。
這時,人群裡有人說話了。
那是孟正孝的外甥何海龍,何海龍說:「你們沒發現,死的人都有一個共性嗎?」
人群又開始議論紛紛,不多久,他們中不少人也發現了這個共性。
那些意識到共性的人,都齊齊看向那些之前被收留進來的外村人。他們支支吾吾,滿臉的有口難言。
孟正孝也明白過來,他看著外甥,有些不知所措。
何海龍頗為揚揚得意地說:「孟大眼的兒子,孟鞋匠的弟弟,還有前晚死的那家人的大兒子,都偷摸送去當了土匪。這事兒,可是孟宗竹親自操辦的。」
何海龍話音剛落,有個聲音便高喊道:「操他八輩兒,俺說這十里八鄉的村子都給土匪劫過,怎麼就你們孟莊好好的沒事兒。鬧半天,你們莊子裡自己幹下這死了不進祖墳的勾當!」
說話的是從姚莊逃來的一個鐵匠,他閤家都給土匪殺掉,因此對土匪恨之入骨。
又有個外村的人應道:「常言道,餓死不做賊,屈死莫告狀。你們孟莊的人做了這等子勾當,是對不起上面祖宗的呀。」
一時間,人群吵吵嚷嚷。孟莊有的人自覺理虧,唯唯諾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