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歇愛已涼_第三章 3周三

第三章

3

週三，母親來了。

弟弟程遠請了假，陪她坐了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

母親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確良外套，是她壓箱底的衣服，只有出遠門才捨得穿。

她手裡提著一個紅色塑膠桶，桶蓋用保鮮膜纏了好幾層。

“閨女，這是我新醃的豆腐乳，換了方子，少放了鹽，你女婿上次不是嫌鹹嗎？”

她把那個桶小心翼翼地遞給我，像捧著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弟弟在旁邊低聲說：“姐，媽在火車上吐了兩回，她不讓我跟你說。”

我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和凹陷的臉頰，鼻子一酸。

“先去醫院，下午的號。”

到了省立醫院，消化科候診區人滿為患。

我讓母親和弟弟在椅子上坐著等，自己去護士站確認加號資訊。

回來的時候，遠遠看見候診區起了點騷動。

專家診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舉著一沓病歷喊號。

我擠過去，發現母親不在座位上。

弟弟指了指走廊盡頭。

“姐，媽看見姐夫了，追過去了。”

我心臟猛地一縮，拔腿就跑。

走廊盡頭是通往住院部的連廊。

周硯清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專家門診的胸牌，正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並肩走著。

他身後跟著蘇婉容和她的侄女林可兒。

林可兒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面色紅潤，哪裡像個有病的人。

母親站在連廊中間，手足無措地攔住了周硯清。

“女婿！女婿！我掛了你們科的號，下午三點的，你幫我看看片子行不行？”

她從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縣醫院拍的CT膠片。

周硯清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旁邊的老教授疑惑地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他。

“硯清，這位是你家屬？”

母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外套，腳上是一雙沾了泥點的黑布鞋。

她的手還在抖，CT膠片的牛皮紙袋被她攥出了褶皺。

周硯清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像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障礙物。

“不認識。”他對老教授說。

“可能是哪個來加號的家屬，走錯樓了。”

他甚至轉頭對身後的護工說了一句：“麻煩把這位阿姨帶到門診大廳去，別在住院部走廊亂走，影響病人休息。”

護工上前，不太客氣地拉了母親一把。

母親踉蹌了一步，CT膠片從牛皮紙袋裡滑出來，“啪”地摔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膝蓋磕在了地磚上。

“對不住，對不住，我認錯人了......”

她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衝過去的時候，周硯清已經陪著老教授走遠了。

母親蹲在地上，把CT膠片一張一張撿起來，仔細地抹掉上面的灰，重新塞回牛皮紙袋。

“媽，起來。”我蹲下去扶她。

“沒事，閨女，媽眼花了，把別人認成你女婿了。”

她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弟弟從後面趕過來，看見母親跪在地上的樣子，眼眶瞬間紅了。

“姐，那個人......是不是姐夫？”

我沒有回答。

我把母親扶起來，替她拍掉膝蓋上的灰。

她的膝蓋已經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