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窒息_第十一章 第二天下午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下午，遙遙自己撥了電話。

座機放在客廳角落的小茶几上，她搬了張凳子踩上去，手指按號碼的時候一個個

點得很慢。

我從廚房探頭看了一眼，沒過去。

她按完了把聽筒貼在耳朵上等。

等了很久。

“通了。”她回頭看我。

我擦了手走過去。

遙遙把聽筒遞到我手邊，又縮回去了。

她自己拿著，沒給我。

她把聽筒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攥著電話線繞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喂。”遙遙對著話筒說。

那邊說了什麼。

我聽不清。

遙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繞電話線的手指，又抬頭看了看我。

“媽媽問，你吃飯沒有。”

那邊又說了什麼。

遙遙聽了一會兒，眼睛動了一下，但沒有哭。

她抿了抿嘴。

“吃了。”她對著話筒說，“晚上吃麵條。媽媽做的。番茄的。”

那邊又說了什麼。

遙遙這次聽了很久。

她下巴擱在膝蓋上，聽著。

電話線在她手指上已經纏了三圈。

她忽然鬆開電話線，坐直了。

“爸爸。”她說。

那邊頓了一下。

遙遙接著說。

“媽媽在旁邊。她聽著。”

遙遙把聽筒從耳朵上拿開，舉到我面前。

懸在半空中，等著。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沒說話，只是舉著聽筒，等我接。

我彎下腰湊近聽筒，對著話筒輕聲說了一句。

“聽見了。”

然後我直起身，拍了拍遙遙的肩膀。

遙遙把聽筒貼回耳朵上。

“她說了。她說聽見了。”遙遙對著話筒說，“嗯。我也聽見了。我們兩個都聽見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遙遙認真聽著，點了一下頭。

“好。我明天再打”

她掛了電話。

把聽筒放回座機上，又從凳子上跳下來。

腳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站穩了。

“他說好。”

“嗯。”

“他聲音有點啞。”

“嗯。”

遙遙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蹲下來看著她。

“媽媽。”她說，“他哭了吧。”

我看著她的眼睛。

六歲的孩子什麼都懂。

她什麼都知道。

她只是不說。

“嗯。“我說，“應該是哭了。”

遙遙沒再問了。

她鬆開我的衣角，轉身走回琴凳上坐下。

手指放上去，按了第一個音。

她開始彈了。這次彈的是完整的《小星星》。

從頭到尾，沒有斷。

C-D-E-F-E-D-C。第二行。第三行。最後一行。

她彈完了最後一個音，手指懸在琴鍵上沒有拿開。

然後她轉過來看著我。眼睛有點紅，但沒有哭。

“媽媽。我彈完了。”

“嗯。媽媽聽見了。”

遙遙深吸一口氣。

窗外的天是橘色的。路燈亮了。

她站在琴凳旁邊，小小的身影被燈拉得很長。

我走過去。

在她旁邊蹲下來。

“明天還打電話嗎？”

她想了想。”打。”

“說什麼？“

遙遙又想了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指尖上那塊創可貼。

“問問他吃了什麼。”她說，”問問他晚上吃什麼。問問他今天有沒有彈琴。”

“好。”

我摸了摸她的頭髮。

她沒躲，反而往我手心裡蹭了一下。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遠處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飯。

遙遙打了個哈欠。

“困了？”

“嗯。”

“那睡覺。”

她站起來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媽媽。”

“嗯。”

“你明天也聽。”

“好。”

她進去了。

我站在客廳裡，對面樓的燈亮著。

桌上有半杯水，杯子旁邊壓著一張紙。

是遙遙畫的。

歪歪扭扭的線條，像一個房子。

房子旁邊有三個人，一大一小，還有一個塗了一半沒塗完。

她畫了三個人。

我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坐下來，拿起筆。

在那第三個沒塗完的人旁邊畫了一架鋼琴。

很小。

很歪。

但我知道彈出來會是什麼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