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窒息_第十二章 日子一天天過
第十二章
日子一天天過。
我找了份琴行兼職的活,下午上班,上午在家陪遙遙。
她把那本《哈農》翻完了,開始自己找曲子練,看譜子還慢,一個音一個音地認,
但從不嫌煩。
電話每天早上打。
遙遙踩在凳子上撥號,講幾分鐘就掛。
有時候是她說,有時候我湊過去說一句“在吃早飯”“今天下雨了”“琴行進了新譜子”。
那邊一直嗯,一直說好,一直不問什麼時候回去。
他不問。
遙遙也不提。
有天晚上遙遙練完琴爬上床,翻來覆去不睡。
我關了燈躺在地鋪上,聽見她翻身的聲音。
“媽媽。”
“嗯。”
“爸爸會不會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遙遙翻了個身面朝牆。
過了很久,我以為她睡著了,她忽然開口。
“他會來的。”
“為什麼。”
“因為他在練琴。”
我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上次打電話聽見了。”遙遙說,“最後掛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彈。彈錯了又重來。”
我沒說話。
遙遙又說了一句。
“他彈的是你以前彈那首。”
“哪首?”
遙遙翻了個身面朝我。“就是《小星星》上面那頁。你夾在譜架上的。”
我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碰到她搭在床沿的手指。
她握住我。
“他會來嗎。”遙遙又問了一遍。
我看著天花板。
沉默了一會兒。
“遙遙。”
“嗯。”
“如果他來了。你讓他進來嗎。”
遙遙想了一下,想得很認真。
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讓他進來。”她說,“但是他要彈琴給我聽。”
我彎了一下嘴角。“行。”
她又想了一下。“還要跟你說話。說很多。”
“說什麼?”
遙遙沒有回答。
她的呼吸慢慢變勻了,手指鬆了勁。
她睡著了。
我躺在地鋪上沒有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床沿和地板的交界處。
一年後。
我收到一封信。
從郵局寄來的,位址列寫著老房子的門牌號。
信封裡只有一張照片,沒有字。
照片上是陸宅那間琴房。
窗戶開著,玉蘭樹長高了,枝丫伸到了窗臺邊。
琴凳上坐著一個人,側身對著鏡頭,手指放在琴鍵上,在彈。
但拍了照的是那個場景本身,不是人的臉。
我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微微弓著,肩膀往下壓了一點。
比以前瘦。
琴蓋上,還放著那張摺好的紙條。
邊角捲起來了,泛了黃。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鉛筆寫的。
“我每天彈。”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
遙遙放學回來會看到。
她會認出來那是她的琴房,那也是她的爸爸。
我走出廚房,陽光灑在客廳地板上。
鋼琴旁邊,遙遙留了一張紙條壓在譜架上,是她早上寫的。
字寫得歪歪扭扭。一句話。
“媽媽說太陽好的時候就要彈琴。”
她在等。
我也在等。
那架琴遲早會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