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焦骨_第3章 這八個人
這八個人,回到家鄉後,居然在三個月內接連死於非命。
有的跌入井中淹死,有的夜半失火燒死,有的甚至只是喝了口涼水便噎死了。
死法各異,卻都有一個共同點:快,準,不留活口。
我查到最後一個名錄時,指尖都在顫抖。
唯有一個瘋了的喜婆,如今還縮在城西的破廟裡苟延殘喘。
城西義莊附近的破廟,連野狗都不願久待。
我踏進大殿時,滿地都是灰敗的枯草和碎瓷片。
那喜婆蜷縮在角落裡,穿得破爛不堪,臉上抹得紅紅綠綠。
她正抓著一把黃表紙錢,動作機械地往嘴裡塞,嚼得咯吱作響,紙灰沾在她的嘴角,像長了黑色的黴斑。
「大喜......大喜啊......」
她含糊不清地喊著。
我蹲下身,抓住她枯槁的手腕:「三年前,在姐姐身邊,你有沒有看見什麼?」
喜婆抬起頭,那對渾濁的招風眼裡滿是死氣。
她盯著我,忽然劇烈地哆嗦起來,手裡的紙錢撒了一地。
「死了!」
她突然拔高了音量,嗓音像鏽了的鋸子在割木頭,「死了。」
我緊緊攥著她的肩膀,指甲掐進她厚重的髒棉襖裡,「說清楚,轎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喜婆猛地推開我,力氣大得驚人。
她笑著笑著,嘴角竟然滲出了暗紅色的血。
我掰開她的嘴一看,她的舌尖不知何時竟被她自己齊根咬斷了。
她就那樣瞪著眼,死命地嚼著那截斷舌,和著紙錢嚥了下去,最後一口氣斷在喉嚨裡,身體軟綿綿地滑到了地上。
線索斷了。
還沒等我從長姐頭骨內側那枚印記的驚懼中緩過神,大理寺的鳴冤鼓便被震得隆隆作響。
兵部尚書府出事了。
等我拎著木製仵作箱趕到西郊碧波湖時,湖岸邊已經圍滿了官差。
當朝兵部尚書齊大人的獨子齊恆,原本正邀了幾位同僚在湖心亭煮酒論詩,眾目睽睽下,這人坐著坐著,身上竟冒出了滾滾黑煙。
「仵作驗屍,閒雜人等迴避。」
領頭的差役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臉色比紙還白。
我跨上小舟。
裴臨抱著雙臂坐在船頭,那一身玄色勁裝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他側頭看我,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手不穩,刀就拿不準。」
湖心亭內,酒香還未散盡,卻被一股濃烈的肉類焦糊味衝得乾乾淨淨。
齊恆就坐在那張雕花石凳上,腰桿挺得筆直,右手還保持著舉杯的姿勢。
他的衣服、發冠,甚至連那隻細膩的白玉杯都完好無損。
可他那張臉,已經縮成了一團黑炭。
「齊恆平日裡最是張揚,這次說是請客,結果酒過三巡,他突然就不說話了。」
旁邊被嚇癱的同僚哆哆嗦嗦地交待,「我們以為他醉了,剛想推他,他身上就冒煙了......沒火星,沒火光,就那麼自個兒黑了。」
我沒理會周圍的嘈雜,跪在屍??旁,開啟箱子。
裴臨蹲在對面,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從酒壺裡取出的銀針:「又是自焚?這京城的『天火』,倒是一點不偏心。」
我沒笑,也笑不出來。
我用鑷子小心地撥開齊恆的領口。
他的皮膚已經徹底碳化,指甲觸碰上去,發出如同枯木斷裂的細微聲響。
「師傅,這世上沒有天火。」
我手裡的剖刀順著齊恆的顱縫切入,「只有藏在暗處的鬼。」
隨著顱骨被緩緩揭開,我的呼吸徹底停滯。
在那森白的骨骼內壁,赫然印著一枚深紅色的曼陀羅。
在陽光下,那顏色豔得像是剛從土裡挖出來的紅泥,深深滲透進骨膜裡,花瓣妖冶,在光影下彷彿正緩緩綻放。
這形狀,這位置,與我剛才在長姐遺骨上見到的一模一樣。
「同一個兇手。」
裴臨探過身,目光掃過那枚紅印,語氣難得沉了幾分。
「是。」
我穩住聲線,「這不是巧合,長姐死於三年前的嚴冬,齊恆死於今日,一個在密閉花轎,一個在眾目睽睽,死法一致,印記相同。」
我站起身,看著碧波湖上瀰漫的殘雪,寒意從腳底直竄脊樑。
「這印記在頭骨內側,說明這花不是死後刻上去的。」
我看著裴臨,眼底燒著怒火,「是在他們活著的時候,就種進了。」
這枚曼陀羅是一份宣告,兇手沒有停止,他只是在等待。
他在等一個特定的契機,將這京城的權貴,一朵接一朵地燒成焦炭。
「回去。」
05
我收起剖刀,語氣冰冷,「我要查一下齊恆。」
裴臨看著我,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剩下一句:「顧昭,這水比你姐那頂花轎深多了。」
「再深,我也要探到底。」
我拎起藥箱走上渡船,回頭看了一眼那湖心亭。
齊恆的屍??依然端坐著,像是一個沉默的祭品。
風颳得更緊了。
我腦中死命回想著三年前那日。
密不透風的轎子、寒風刺骨的冬日、毫無火星的現場,腦子很亂。
「裴師傅,這世間有法子能讓冰變成火呢?」
裴臨皺眉:「你在胡說什麼?」
「我在一張殘缺的紙頁上找到了記載,冰絲若織得極細,密密層層壓在錦緞裡,受日光直射而不化,反能聚光如珠。
」
那整個轎廂,在特定的光照下,就是一個巨大的透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