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焦骨_第2章 她像是一直安安靜靜坐着
她像是一直安安靜靜坐著,從未掙扎,也從未呼救。
可她整個人已經焦了。
不是衣裳燒焦,是皮肉、頭髮、面孔、手指,全都像被極烈的火舔過,縮成發黑的殼。
嫁衣貼在身上,紅得發暗,邊角捲起,露出底下一片片炭色的裂紋。
我站在轎前,連喊都喊不出來。
四周先是死寂,緊接著炸開。
有人尖叫,有人後退,有人嘴裡念著「天火」「報應」「邪祟」,還有人因為太過驚懼,當場吐了出來。
橋面本就窄,亂起來時擠作一團,險些踩出人命。
後來驗屍的老仵作出來,神情疲憊。
我衝過去攔住他:「我阿姐是怎麼死的?」
他看我一眼,本不想多說,奈何我擋得死,便壓低了聲音:「從屍表看,確像焚燒致死。」
但他根本說不出來原因,只能說是意外。
三日後,京兆府給了一個說法。
暴亡,無確切緣由。
因屍損嚴重,無法細查。
我去找父親,想要看阿姐的驗屍錄。
父親卻說,你一個姑娘家,看那個做什麼。
「我要知道她怎麼死的。」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我替她查。」
這句話說出口,父親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你替她查?」
他把手裡茶盞重重一擱,「顧昭,你阿姐已經入棺了,活人要過日子,顧家也要過日子,你非要揪著這件事不放,是嫌顧家丟的人還不夠多?」
我??口發堵:「她是你的女兒。」
「正因她是我的女兒,我才更知道,死了的人再追究也回不來。」
父親盯著我,「你若還懂事,就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從今往後,誰再提你長姐死狀如何,你都給我閉嘴。」
我恨父親的冷漠,想要查明真相。
那之後我與父親決裂,離開了家。
03
我在外面跟一個老仵作學習,學成之後聽聞大理寺在招新的仵作,我便來到了大理寺。
直到遇見了師傅,現任大理寺少卿,裴臨。
他破案如神,精通驗屍,三年裡破過案件無數。
「我後來想過很多次。」
「若那時我衝進去,不管不顧地把鳳冠扯下來,把門堵死,把所有規矩禮數都砸個乾淨,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可世上沒有若那時。」
「只有後來。」
三年了,提起長姐我還是泣不成聲。
「所以你成為仵作就是想要查到你姐姐死亡的真相?」
裴臨看向我。
「我點點頭,對,這是我唯一的心願。」
「我想要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如果是人為,我一定要為她報仇。」
三年裡,我看過溺死、勒??、毒死、病死,看過泡得發白的浮屍,砸得面目全非的無頭屍,也看過父母認不出的幼童屍骨。
起初我每夜都會做噩夢,夢見長姐坐在花轎裡,頭上戴著鳳冠,轉過臉來,麵皮卻一塊塊往下掉。
後來夢少了。
不是我不怕了,是我學會了從恐懼裡把有用的東西挑出來。
屍??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留下了什麼。
「那開始吧。」
裴臨讓我重塑長姐遺骨。
摸到長姐遺骨時我的眼淚忍不住在眼眶打轉,
「能不能看出哪裡起火?」
裴臨問。
「沒找到原因。」
「死前掙扎過嗎?」
「幾乎沒有。」
「為何?」
「口鼻腔內菸灰極少,指甲縫也沒有抓撓痕跡,她要麼在焚燒前已經失去知覺,要麼......根本無力求生。」
我渾身發寒。
失去知覺,無力求生。
「可有中毒?」
「沒看出來。」
若是失火,轎子為何完好無損?
若是有人縱火,長姐為何沒有半點掙扎的樣子?
她不是死後被抬進去的。
上轎時那麼多人看著,她活生生走進去,喜娘還扶了她一把。
到朱雀橋不過半個時辰,人就成了這副模樣。
這半個時辰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這樣怕冷的人,最後竟死得像被大火活吞了一遍。
我不信是什麼天火。
我更不信是什麼報應。
她死後不入夫家門,不進顧家祖墳,暫葬城南義冢,待來年做法事,再議遷墳。
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密閉花轎裡,死法離奇,連句「查無所獲」都寫得敷衍。
京兆府更不願碰這種說不清的麻煩。
不甘心的人,只有我。
裴臨讓我繼續檢視有沒有被遺漏的地方,我又一一查驗,卻在她的頭蓋骨內側發現一枚深紅色的印記時,我背後的冷汗溼透了官服。
那不是淤血,也不是灼燒留下的焦痕。
那是一個蠶豆大小、形狀規整的紅印,位置正對著百會穴下方。
那枚印記呈現出詭異的曼陀羅形狀,並非灼燒產生,而是由內向外滲透的劇毒沉積。
我意識到,長姐不是被火燒死的,而是體內的血液被某種特殊藥物引燃。
我盯著那枚深紅色的印記,頭皮陣陣發麻。
我脫下汗溼的官服,披上一件玄色披風,推開了驗屍房的門。
「去哪兒?」
師傅裴臨靠在迴廊柱子上。
「找舊人。」
04
我沒回頭,步子邁得極快。
這樁案子,轎子裡的人死透了,轎子外的人卻還活著。
我重新翻開了當年的卷宗。
當年抬轎的八名轎伕,在案發後不到半年,竟然全都有了錢,悉數告老還鄉。
這本身就透著蹊蹺,大理寺的卷宗記錄了他們的戶籍,卻沒記錄後續。
我費了一番周折,透過暗樁去查,結果卻讓我手腳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