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鸞_第7章 這一筆
」
「這一筆,是血債。」
「我非討不可。」
蘇淵沒有說話。
良久,他伸手拿起了瓷瓶。
17
當年離開陵京後,我一路趕往恆城。
抵達當夜,便潛入孟府。
等到三更,院中燈火盡熄,我才翻身落下屋脊。
腳尖尚未站穩,一道寒光已從暗處直取咽喉。
我拔匕迎上。
來人招式凌厲,連出數招,轉眼便將我逼到簷邊。
她一刀盪開我的匕首,另一隻手已扣住面罩。
黑巾應聲而落。
恰逢雲層散開,月光照亮我的臉。
她的攻勢驟然停住。
趁她失神,我旋身逼退她,一把扯下她的面罩。
月色之下,那張臉與我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眉眼比我明媚幾分。
我握著短刃,僵在原地。
她也死死地看著我。
許久,目光忽然落到我的左手。
小指外側,那道斷去第六指的舊痕清晰可見。
「六指......」
手中長刀落地。
下一刻,她已經攥住我的左腕。
我下意識要掙。
「你天生六指,耳後還有一顆小痣。」
我動作一頓。
她猛地撥開我耳側的碎髮。
下一瞬,眼眶便紅了。
「阿瑤。」
眼淚瞬間從她眼中落了下來。
「你是阿瑤。」
這個名字太陌生。
我沒有應。
她卻一把將我抱住。
「阿瑤。」
「我是阿姐。」
我渾身僵硬,握著短刃的手一點點鬆開。
良久,才低聲問:
「你......認錯人了。」
「不會。」
她鬆開我,想摸我的臉,指尖伸到近前,卻又停住。
「我們是雙生姐妹。」
「你與我,都同娘年輕的時候很像。」
我的心口驀地一緊。
娘?
她怔了怔,眼中的歡喜一點點淡了。
「娘在你走失後的第三年便病逝了。」
「臨終前,還在唸你的名字。」
我沒有說話。
手中的短刃卻再也握不緊了。
18
阿姐那夜是奉命來查孟家。
孟氏掌著恆城軍糧調撥,近來動作異常。
那一夜,我沒有完成任務,也沒有回蘇淵替我準備的宅院。
阿姐的親衛早已在城外接應。
我們連夜出了恆城,天亮前越過邊境。
再往前,便是禹城。
城門開啟時,一名中年男子已經等在城下。
一身舊甲,鬢邊染霜,腰背卻仍挺得筆直。
我遠遠看見他,腳步不由慢了下來。
阿姐已經跑過去。
「爹。」
周靖遠先看了她一眼。
隨後目光越過她,落到我身上。
他沒有動。
我也沒有。
我們就那樣看著彼此。
很久以後,他才朝我走來。
一步。
又一步。
直到站到我面前。
這個在邊關征戰半生的男人,眼眶忽然紅了。
「阿瑤?」
周靖遠的名字,我在大興也曾聽過。
卻從未想過,這個名震邊關的人,會是我的父親。
他伸出手,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回來就好。」
他聲音很啞。
「回來就好。」
父親沒有問我這些年去了哪裡。
阿姐也沒有。
他們只當我晚歸了十幾年。
院子重新收拾過,衣裳添了幾箱。
連被褥厚薄,父親和阿姐都能爭上半日。
我最初很不習慣。
夜裡仍會將匕首壓在枕下。
吃飯前會習慣性先聞氣味,喝茶也只喝自己倒的。
有一回,阿姐半夜抱著一床新被褥闖進來。
我瞬間驚醒。
短刃出鞘,刀鋒已經停在她頸前。
阿姐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躲,只將被褥往我懷裡一塞。
「夜裡寒。」
「爹怕你冷,讓我送來的。」
我握著刀,半晌沒動。
阿姐已經自顧自進屋,將窗縫堵嚴。
臨走前,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刀可以放枕下護身。
」
「可在自己家裡,不必握得這麼緊。」
門合上後,我站了很久,才將短刃收回鞘中。
原來有人半夜推門,也不一定是來刀我的。
19
父親話很少。
不知道該如何同我親近,便每日清晨叫我去校場。
第一日,我拿的是短刃。
他看了一眼。
「換槍。」
我皺眉。
「我不會。」
「為父教你。」
父親抬手壓住我的槍桿,替我正了起勢。
才過幾招,他便皺了眉。
「你出手太急,只想著刀人。」
我抬頭。
「不刀人,拿兵器做什麼?」
父親沉默了一瞬,隨即抬起槍鋒,指向校場之外。
遠處城牆高聳,再往後,是鱗次櫛比的屋舍。
晨間炊煙已經升了起來。
「刀人只是手段。」
「守住身後這些,才是周家人拿槍的理由。」
「再來。」
我重新舉槍。
一遍,又一遍。
阿姐有時會坐在校場邊看我,手裡總端著吃的。
我練完,她便衝我招手。
「阿瑤。」
「豆花快涼了。」
我過去吃了一口。
太甜了。
忍不住皺眉。
她笑得趴在桌上。
「爹,阿瑤不愛吃。」
父親正在擦槍,頭也沒抬。
「你少放兩勺糖,她自然愛吃。」
「明明是您每次都叫人多放糖。」
父親動作一頓。
「胡說。」
阿姐笑得更厲害。
我坐在他們中間,低頭又吃了一口豆花。
還是很甜,卻沒有放下。
那半年,阿姐帶我跑馬、逛燈會,去城外看春雪消融。
父親教我槍法,教我排兵佈陣。
日子安穩得久了,我也漸漸習慣。
甚至以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可我體內的毒等不了了,開始頻繁發作。
起初只是夜裡心口絞痛。
後來連握槍時,指尖都會無端發顫。
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解藥還在蘇淵手裡。
要取藥,只能回恆城。
可我不能讓他知道我是周清瑤。
所以這一趟,我只能自己去。
20
那晚,我給父親和阿姐各留了一封信。
只說想出去走走,數日便歸。
夜深後,我換上夜行衣,悄然去了馬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