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鸞_第3章 那日
那日,忠勇侯將蘇淵單獨叫進書房。
我在外面等了近一個時辰。
門開時,蘇淵看見我,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侯爺同你說了什麼?」
從前侯府所有的事,他從不瞞我。
可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阿錦。」
「早些休息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從身邊走過,沒有再問。
6
不久,便有人將我捅到了宋雲紗面前。
她召我入宮,卻將我晾在宮門外。
烈日灼人。
我從清晨跪到日暮,膝下青磚被汗水浸透。
宮門開啟時,蘇淵隨內侍入宮。
月白袍角從我眼前掠過,未停半步。
一個時辰後,他出來,依舊沒有看我。
直到月上中天,才有宮女懶懶走來。
「公主今日不得空。」
「跪夠了,便滾吧。」
我撐著發麻的膝蓋起身。
走出不遠,身後傳來一聲低笑。
「還以為是狀元郎心尖上的人。」
「跪了一日,也沒見他替她說一句話。」
回到侯府時,蘇淵已在書房等我。
「公主只是聽了些風言風語,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握住我的手,指腹輕輕擦過我掌心的冷汗。
「阿錦,可是在怨我沒有替你求情?」
「我若當眾護你,往後她只會更加容不下你。」
每一句,都像是在替我著想。
我沒有說話,只慢慢抽回了手。
數日後,宮中傳出訊息,四公主忽然病重。
太醫斷言,是受了不祥之人衝撞。
首當其衝,便是我這個天生六指的賤婢。
宋雲浩素來寵愛胞妹,當即遣人圍了忠勇侯府。
我站在院中,聽見外頭甲冑碰撞,手已經按上匕首。
十幾個侍衛。
真要走,他們攔不住我。
門側陰影裡,蘇淵卻朝我搖了搖頭。
他無聲說了兩個字。
忍耐。
過去六年,每一次,他最後都會來。
於是我鬆開匕首。
任由侍衛將鐵鏈扣上手腕,將我押往三皇子府。
7
我在三皇子府地牢裡待了三日。
刑具換了一輪又一輪。
到了第四日,宋雲浩才出現。
侍衛扯住我的頭髮,迫我抬起臉。
宋雲浩俯身看了我片刻,眼底盡是厭惡。
「就是你這個賤奴,讓蘇淵為了你忤逆雲紗?」
我指尖微微一顫。
宋雲浩直起身,冷笑道:
「雲紗看上他,是他的福分。」
「他既不識抬舉,你便替他受著。」
宋雲浩將刀扔回侍衛手中。
「接著用刑。」
「別弄死。」
天將亮時,我被扔到忠勇侯府門前。
大雨傾盆。
府門緩緩開啟,蘇淵撐傘站在石階上。
為首的侍衛朝他拱了拱手。
「三殿下說了,狀元郎既一再替這婢女求情,人便送回來了。」
「怎麼處置,狀元郎自己定。」
我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抬頭。
「阿淵......」
指尖將要碰到他的袍角。
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怔了一瞬,手重重垂下。
蘇淵側過身。
「送回去。」
侍衛將我重新拖回三皇子府,蘇淵也跟了過來。
我被摜在宋雲浩腳下,他隨即跪地叩首。
「殿下,臣先前冒昧求情,只因她是外祖留給臣的暗衛。」
「絕無半分私情,更無意冒犯殿下與公主。」
宋雲浩斜倚在座椅,神色莫測。
蘇淵再次叩首。
「殿下饒她不死,已是寬仁。」
「只是她衝撞雲紗公主,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話音未落,蘇淵已俯身扣住我的第六指。
我猛地抬眼。
他沒有看我。
下一瞬,寒光驟落,斷指滾到牆角。
廊下的獒犬聞見血??,低聲躁動。
侍衛彎腰拾起斷指,拋了過去,獒犬一口叼住。
蘇淵收刀入鞘,再次叩首。
「只斷一指,已是殿下與公主寬宥。」
宋雲浩沉吟片刻,起身親手將他扶起。
「狀元郎太過謙恭。」
「本宮早說過,你我之間,不必行此大禮。」
我伏在地上,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
那時我替蘇淵試菜,中毒昏死。
府醫不肯救,他便揹著我一家家叩醫館的門。
有人勸他:
「不過一個婢女,死了再換便是。」
蘇淵只說:
「我要她活。」
那時,他怕我死。
如今,他怕我誤了他的前程。
我第一次想離開蘇淵。
可念頭一起,竟有些茫然。
這些年,我只學會了替他刀人,為他赴死。
卻從未學過。
離開蘇淵,我該怎麼活。
8
馬車停在東宮門前,我才從舊事中回過神。
此後幾日,我一直等著昌興的訊息。
可接連數日,公主府都沒有動靜。
春曉數次遞帖,皆被擋了回來。
十日後,宮中設宴,款待大興使團。
聖上病體未愈,只勉強親臨坐鎮,席間諸事皆由太子代為周旋。
我隨太子抵達含章殿時,大興使臣已經候在殿側。
蘇淵一身淺色官袍,左手始終攏在寬袖中。
宋雲紗立在他身側,華服明豔,眉目間卻隱有不安。
聖上駕臨後,蘇淵攜她上前拜見。
宋雲紗起身時,目光從我臉上一掠而過,沒有半分停頓。
她沒有認出我。
也是。
當年的我,不過是她一句話便能隨意處置的賤奴。
螻蟻生死,從不入她眼。
我移開目光,掃過殿中席位。
昌興也來了。
她坐在御階下首,神色如常。
與我目光相觸一瞬,便淡淡移開。
宴至中途,蘇淵接連起身向太子敬酒。
今日宮中備的是梨花釀,酒性極淡。
可太子飲了幾盞,便抬手抵住額角,眼神漸漸有些渙散。
正要細看,身側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昌興手中的茶盞磕上几案,茶水潑溼了半幅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