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年年，不渡風雪_第 2 章 社火結束後的第三天
第 2 章
社火結束後的第三天，我們要回城。
老宅的院子裡，我正把行李往後備箱搬。
沈度站在臺階上抽菸，看著溫窈跟村裡的幾個老人道別。
“湘聞，那個紙箱子別放後備箱。”
沈度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我腳邊的一個牛皮紙箱。
“為什麼？後備箱還有空地。”
“那裡面裝的是溫窈買的土雞蛋，放後備箱容易顛碎，放後座吧。”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
後座上已經堆滿了溫窈的幾個編織袋，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後座滿了。”
“那就稍微擠擠。”
沈度走過來，把紙箱抱起來，硬塞進後座的縫隙裡。
“你坐副駕駛不就行了。”
“我平時習慣坐後面。”
“習慣改改不行嗎？”
他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
“溫窈有點暈車，她坐副駕駛視線好一點。”
我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我坐後面，和這些編織袋、土雞蛋擠在一起，讓她坐副駕駛？”
沈度把菸頭掐滅。
“古湘聞，你腦子裡一天到晚在想什麼？”
“副駕駛就是個座位，你非要賦予它什麼特殊意義嗎？”
“我是為了避嫌，才讓她坐副駕駛，這樣大家都在前面，光明正大的，免得別人說閒話。”
“你要是跟她坐後面，我一個人在前面像個司機，那才尷尬。”
這套邏輯，他永遠能說得無懈可擊。
彷彿我不答應，就是思想骯髒，不懂規矩。
溫窈這時候走了過來。
“度哥，算了吧，我吃片暈車藥坐後面就行，別讓湘聞姐不高興。”
她說著就要去拉後座的門。
沈度一把按住車門。
“你坐前面。”
他看著我。
“湘聞，上車，別耽誤時間了。”
我沒再爭辯，彎腰鑽進了後座。
牛皮紙箱的一個角正好抵在我的膝蓋上，硌得生疼。
車子發動。
溫窈坐在副駕駛上，熟練地打開了收音機，調到了一個懷舊頻道。
“度哥，這個頻道你還記得嗎？”
“嗯，高中的時候天天聽。”
沈度打著方向盤，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們開始聊起以前的事。
那個學校門口的麵館，那個脾氣暴躁的物理老師。
我坐在後面，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我的膝蓋被紙箱磨紅了，車廂裡充斥著土雞蛋隱隱的腥味。
像極了我在這個婚姻裡的處境。
擁擠，廉價，且多餘。
回城後，沈度更忙了。
他是一家建築設計事務所的合夥人。
結婚紀念日那天，我提前定了一家法國餐廳。
岑若安在微信上發來訊息。
“古大修復師，今天三週年，沈度給你準備了什麼驚喜？”
我回她：“還不知道，晚上吃飯看。”
我是個古籍修復師，平時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室裡和故紙堆打交道。
沈度曾經說，就喜歡我這種安靜不作妖的性格。
下午六點，我換好衣服，坐在客廳等他。
六點半，門沒響。
七點，我打了個電話。
無人接聽。
七點半，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沈度的微信。
“湘聞，今晚有個緊急專案要改圖，回不去了。餐廳你找若安去吃吧，賬走我的卡。”
我看著螢幕，打字：“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忘了？”
過了幾分鐘，他回過來。
“我知道，三週年嘛。日子天天都能過，工作不能等。乖，理解一下。”
我沒有找岑若安。
一個人去那家餐廳，點了一份雙人套餐。
切牛排的時候，我的手機推送了一條本地同城影片。
是一家網紅咖啡館的探店直播。
我本來要划過去，但在畫面的一角，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度。
他穿著那件我昨晚剛熨好的深灰色大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對面坐著溫窈。
溫窈面前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沈度正指著螢幕跟她說著什麼。
距離很近。
這不僅不是在公司改圖。
這也是在陪別的女人。
我截了圖，發給沈度。
“緊急專案？”
這一次，他回覆得很快。
“溫窈的畢業論文要交初稿，排版出了點問題，她不會弄。”
“我剛好在這附近見客戶，順手幫她看一眼。”
“湘聞，你別多想。大庭廣眾之下，我坦坦蕩蕩，有什麼好避諱的？”
又是大庭廣眾。
又是坦坦蕩蕩。
我放下刀叉，再也吃不下一口。
“你連三週年紀念日都可以為了她的排版問題推掉，你覺得我該怎麼想？”
沈度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
背景音裡有咖啡館的輕音樂。
“古湘聞，你有完沒完？”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剋制的怒意。
“我說了只是順手幫個忙，你非要上升到這個高度嗎？”
“如果我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我會選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嗎？”
“我正是為了避嫌，才沒去她租的房子裡教她！”
“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我的難處？”
我聽著電話那頭理直氣壯的指責。
“所以，為了你的坦蕩，我活該被犧牲？”
“我沒那個意思。回家再說，我先掛了。”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我看著桌上冷掉的牛排。
餐廳的侍應生走過來，輕聲問。
“女士，請問還要上甜品嗎？”
“不用了，結賬。”
我走出餐廳，夜風吹在臉上，有些刺骨。
回到家，我打開了沈度的電腦。
不是查崗，是我需要用他的印表機打一份修復清單。
電腦沒關機。
螢幕上亮著他微信的網頁版。
置頂的對話方塊是溫窈。
最後一條訊息是十分鐘前發出的。
溫窈：“度哥，因為我的事惹嫂子生氣了吧？對不起啊。”
沈度回覆：“沒事，她就是平時太閒了，容易鑽牛角尖。不用管她。”
太閒了。
鑽牛角尖。
我握著滑鼠的手有些發僵。
戀愛三年，結婚三年。
我在他眼裡，成了一個閒得無理取鬧的瘋女人。
而那個破壞了別人紀念日的始作俑者，卻成了懂事無辜的受害者。
我關掉網頁，列印了清單，走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