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雪,今日的晴_第 10 章 一年後
第 10 章
一年後。
深秋的午後,陽光溫暖而不刺眼。
我推著輪椅,走在新建成的沿江溼地公園裡。
輪椅上,我媽穿著一件新買的棗紅色毛衣,膝蓋上蓋著厚厚的羊絨毯。
雖然她依然無法站立,但經過一年的精心康復,她已經恢復了意識。
能含糊地說幾句話,還能勉強用手拿起勺子自己吃飯。
這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奇蹟。
“靜靜......看......那個鳥......”
我媽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指,指著江面上飛過的一隻白鷺。
“嗯,看到了,真漂亮。”
我蹲下身,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我在建築工作室已經升任了主創設計師。
收入不僅能承擔診所的康復費用,還在郊區按揭了一套帶小院的一樓房子。
方便推我媽進出。
我們剛準備去前面的廣場曬太陽。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時,我停了下來。
對面是醫院的後街,以前祁湛最喜歡帶我去那傢俬房菜館吃飯。
綠燈亮起。
對面的人群中,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正艱難地轉動著輪椅的車輪。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灰毛衣,右腿從膝蓋以下空蕩蕩的。
推著輪椅的,是一個頭發花白、滿臉愁容的老婦人。
是祁湛和他母親。
聽說幾個月前,他在送外賣的時候,精神恍惚闖了紅燈,被一輛大貨車捲到了車底。
雖然搶救回來了,但截了一條腿,還欠了肇事方一筆不小的違約金。
因為他當時是全責。
那個曾經站在手術檯上,不可一世地掌控著別人生死的男人。
如今也成了一個被困在輪椅上,連大小便都需要人伺候的廢人。
命運的閉環,在這個瞬間完成了最冷酷的咬合。
祁湛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原本死寂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
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要喊我的名字。
他拼命地用僅存的那隻手拍打著輪椅的扶手,試圖引起我的注意。
我平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形容枯槁的臉,看著他空蕩蕩的褲腿。
就像看著路邊的一塊石頭,或者一棵枯死的樹。
我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嘲笑,沒有仇恨,只有純粹的、徹底的無視。
我收回視線。
“走吧媽,前面的路口綠燈了。”
我推著輪椅,平穩地向前走去。
我們不需要等任何人。
也不需要回頭。
輪椅平穩地駛過斑馬線,將那道絕望的視線徹底隔絕在車流之後。
秋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將我和母親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暖。
“靜靜,中午......想吃、糖醋排骨。”
母親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仰起頭衝我笑,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
我忍不住也跟著笑出聲,俯身替她掖了掖毯子:“好,咱們這就回家做。”
微風拂過江面,吹散了往日所有的沉痾與陰霾。我深吸了一口帶著桂花香氣的空氣,步伐變得前所未有的輕盈。
沒有高高在上的特權,沒有冰冷苛刻的規矩,也沒有那個虛偽冷血的故人。
這人間煙火尋常,餘生漫長。
我終於迎來了獨屬於我自己的、坦蕩而明亮的晴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