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寄出的漫長告別_第 2 章 走廊盡頭的康復科
第 2 章
走廊盡頭的康復科,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和排洩物混合的氣味。
我推開單人病房的門時,護士正在給我媽吸痰。
粗長的塑膠管插進喉管,儀器發出刺耳的“呼哧”聲。
我媽躺在床上,瘦得脫了相。
因為心衰引發的併發症,她腰部以下徹底失去了知覺。
只能靠導尿管和紙尿褲維持最基本的尊嚴。
“阿姨今天狀態不太好,抽搐的頻率變高了。”
護士拔出管子,有些不忍地看了我一眼。
“陸先生,那款進口藥沈主任還沒批下來嗎?”
“國產藥副作用大,阿姨的胃本來就不好,每次吃完都吐得一塌糊塗。”
我看著床頭櫃上沒動過的白粥,眼眶酸澀得發疼。
“不用等了。”
我走過去,替我媽擦掉嘴角的嘔吐物。
“去辦轉床手續吧。”
護士愣住了。
“轉床?阿姨現在這種情況,去多人病房很容易交叉感染的。”
“沈主任說,我們的單人病房指標不符合規定。”
我垂下眼睛,聲音很輕。
護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整個醫院的人都知道,心外科的沈姝醫生鐵面無私。
連未來的準婆婆住院,她都不肯通融半分。
半年前,我淋了一夜的雨,發起高燒。
當時我燒到將近四十度,渾身發抖地給她打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聽完,語氣冷靜得像個人工智慧。
“發燒去掛急診內科,我這邊還有個研討會。”
我拖著沉重的身子,一個人在醫院大廳排了三個小時的隊。
後來我在走廊的長椅上暈倒,被其他護士認出來。
她們打電話把沈姝叫來。
我醒來時,她站在病床前,第一句話是責備。
“陸辭,醫院不是我家開的。”
“你利用我的關係讓護士給你插隊,是對其他患者的不公平。”
“特權,是對生命規則的犯罪。”
那時候我燒得意識模糊,卻還在心裡拼命替她找藉口。
她只是太正直了,她對待醫學有一顆近乎偏執的敬畏心。
可現在。
這顆敬畏心,在顧宴的額頭擦傷面前,碎成了一地粉末。
下午兩點,護士長帶著兩個人推門進來。
“陸先生,不好意思,病床我們要收回了。”
護士長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特需病房的顧先生說,走廊的腳步聲太吵,影響他休息。”
“沈主任特批,把這間單人病房空出來,作為顧先生的專屬陪護室。”
我正在給我媽擦身子的手猛地頓住。
“陪護室?”
我轉過頭,死死盯著護士長。
“他一個人住著一百多平的特需套房,還需要佔用重症病人的單人病房做陪護室?”
護士長避開我的視線,低頭看著手裡的登記表。
“沈主任說,顧先生的神經衰弱很嚴重,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
“這間病房正好在特需套區正下方,空出來能減少樓板共振。”
樓板共振。
為了不讓顧宴聽到樓下的腳步聲,她要趕走一個剛經歷過生死、癱瘓在床的老人。
這就是她的規矩。
我把手裡的毛巾扔進水盆裡,水花濺了一地。
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沈姝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聽筒裡傳來一陣舒緩的大提琴曲。
“我在忙。”
沈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明顯的不悅。
“沈姝,你讓我媽搬去走廊加床,就是為了給顧宴空一間聽不到腳步聲的陪護室?”
我的聲音在發抖,連帶著拿手機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背景音裡,傳來一個男人清朗又透著無辜的聲音。
“阿姝,這首曲子太悶了,我想聽點輕快的。”
沈姝捂住了收音孔,低聲說了句什麼。
隨後,她重新對準話筒,語氣冰冷到了極點。
“陸辭,我已經說過了,這是醫院的床位調配。”
“阿姨的病情已經穩定,不需要佔用高階醫療資源。”
“如果你連這點大局觀都沒有,我看我們確實需要重新評估這段關係。”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彷彿我是一個無理取鬧、搶奪醫療資源的醫鬧家屬。
“沈姝,你會後悔的。”
我閉上眼,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
“隨你的便。”
電話被單方面結束通話了,嘟嘟的忙音像針一樣扎進我的鼓膜。
護士長走上前,小聲催促。
“陸先生,您看這床......”
“我搬。”
我睜開眼,眼神已經冷得沒有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