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塊之外,雪落無聲_第 4 章 臨行的前一天晚上
第 4 章
臨行的前一天晚上,這座城市下起了罕見的暴雨。
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臥室的玻璃上。
我躺在床上,額頭滾燙。
左眼的弱視引發了嚴重的併發症。
急性角膜發炎讓我的視力降到了冰點。
連手機螢幕上的字,都完全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
體溫計上的數字模糊不清,但我知道,我已經燒到了三十九度。
膝蓋上的傷口因為發炎,正一抽一抽地疼著。
我摸索著按下快捷鍵,撥通了薄瑾瑜的電話。
“喂。”
她的聲音裡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瑾瑜......我發燒了,眼睛看不見。”
我大口喘著氣,喉嚨乾澀得像吞了沙子。
“你能不能......回來帶我去一趟醫院。”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隱約能聽到雨刷器刮過擋風玻璃的聲音。
她在開車。
“發個燒而已,家裡不是有退燒藥嗎?”
她皺著眉頭說。
“眼睛疼......我找不到藥,連門都出不去。”
或許是我虛弱的語氣終於讓她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嘆了口氣。
“真麻煩。”
“你在家等著,我正好在附近辦事,半個小時後到。”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握著手機。
“好,我等你。”
我強撐著從床上爬起來,換好衣服。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牆上那塊模糊的掛鐘。
滴答,滴答。
半個小時過去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外面雷聲大作,閃電撕裂了夜空。
薄瑾瑜沒有來。
我再次撥通了她的電話。
這次接電話的,是一個清朗卻帶著幾分隨意的聲音。
“喂?明嶼嗎?”
楚宴的聲音在雷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小宴?”
我愣了一下。
“薄瑾瑜呢?”
“瑾瑜在洗澡呢。”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充滿了炫耀。
“新家這邊停電了,我又從小就怕打雷。”
“只好打電話讓她過來陪我啦。”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答應了要來接我去醫院的。”
我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
“哎呀,你只是發個燒,自己打個車去不就行了嗎?”
楚宴的語氣極其敷衍。
“我可是從小就怕雷聲的,瑾瑜說你不像我這麼嬌氣,自己能處理好的。”
“乖哦,別打擾我們了。”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響。
你不像我這麼嬌氣。
我慢慢站起身,腿一軟,重重地跌倒在地板上。
冷汗溼透了衣服。
我沒有再打電話。
而是自己摸索著,拿起玄關的雨傘,推開了門。
暴雨如注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
我看不清路,只能順著盲道一點點往前挪。
狂風捲起雨水,將我的傘骨吹折。
一輛疾馳的汽車從身邊開過,濺起半人高的泥水,將我整個人澆透。
司機探出頭罵了一句什麼,我聽不清。
我的世界只有雨聲,和骨頭裡傳來的劇痛。
三公里的路,我走了整整兩個小時。
走到急診室的時候,我直接暈倒在了分診臺前。
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雨停了。
陽光刺痛了我發炎的眼睛。
護士過來給我拔針。
“你女朋友也太不負責任了,發這麼高燒讓你一個人來。”
她心疼地看著我。
我虛弱地笑了笑。
“她不是我女朋友。”
“她死了。”
出院後,我打車回到了公寓。
下午兩點。
距離航班起飛還有兩個小時。
我把最後一件外套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鍊。
走到玄關,把那把屬於這裡的鑰匙,輕輕放在了鞋櫃上。
旁邊是一張她曾經塞給我的副卡。
我推著行李箱,走進了電梯。
到達機場換完登機牌,已經是下午三點半。
我坐在候機室的長椅上,看著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架飛機騰空而起。
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起來。
是薄瑾瑜。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按下了接聽。
“顧明嶼,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怒火和不耐煩。
“我回公寓拿檔案,你人呢?打了一上午電話都不接。”
“小宴不過是借用了你的顏料,至於玩失蹤嗎?”
我聽著機場大廳裡傳來的廣播聲。
“前往蘇黎世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國際一八九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說話!你現在在哪?”
薄瑾瑜的音量提高了一些。
我看著手中那張薄薄的登機牌。
透過模糊的視線,那似乎是我新生的入場券。
“薄瑾瑜。”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不用找我了。”
說完這句話,我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拔出那張用了五年的電話卡。
手指微微一鬆。
小小的晶片落進了旁邊的分類垃圾桶裡。
“先生,您的航班開始登機了。”
地勤人員微笑著提醒我。
我提起行李箱。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