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跟丈夫的女合夥人見過三次面後，我六歲的女兒再也不肯開口說話了。
女兒有輕微口吃，宋玥茗第一次見面就笑著模仿她：
“小、小、小棉，叫聲姐姐聽聽？”
我剛要發作丈夫鄒策嶼就拉住我。
“別小題大做，只是鬧著玩。”
第二次，宋玥茗當著客戶的面摸小棉的頭：
“鄒太太也辛苦，學歷不高還要帶個有語言障礙的孩子。”
我衝到她面前讓她道歉，鄒策嶼當場扇了我一巴掌。
“你能不能分清場合？玥茗手裡可是有兩個億的專案。”
第三次，公司年會我請了假，丈夫卻把女兒帶去了。
那晚我接到保姆的電話時，宴會已經結束。
“太太，小姐被宋總拉上臺做自我介紹......底下的人都在笑！”
“小姐在臺上，尿褲子了......”
我趕到的時候，女兒蜷在後臺角落，渾身發抖。
那天之後，女兒確診了選擇性緘默，伴隨重度社交恐懼。
鄒策嶼隨手把診斷書扔在茶几上：
“至於嗎？膽小而已，你帶她多練練就好了。”
我笑了，原來他早已在妻女和她之間，選好了站邊。
我不會再讓女兒活在不會替她開口的人身旁。
......
“鄒總，這隻能學人說話的鸚鵡玩偶，小棉肯定喜歡。”
宋玥茗拿著一個花花綠綠的盒子站在我家玄關。
她沒有換鞋，尖銳的高跟鞋直接踩在剛擦過的實木地板上，留下一串灰白色的印記。
鄒策嶼走在她身後，順手接過她的手提包掛在衣架上。
“你太破費了，她一個小孩懂什麼好壞。”
他的語氣熟稔又自然，彷彿他們才是一家人。
我站在客廳中央，手裡端著剛泡好的溫牛奶。
小棉躲在我的雙腿後面，兩隻小手死死攥著我的褲腿，身體抖得像篩糠。
宋玥茗踩著高跟鞋走近，蹲下身。
“小棉，躲什麼呀？姐姐特意託人從國外帶回來的呢。”
她塗著正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去按盒子上那個紅色的開關。
“嘎——小、小、小棉，叫姐姐！”
尖銳失真的機械音在客廳裡突兀地響起。
玩偶的舌頭伸出又縮回，兩隻塑膠眼珠泛著紅光。
不僅學了那句話，還刻意模仿了小棉結巴的語調。
小棉的呼吸瞬間停滯，她發出一聲極短促的氣音，死命往我身後縮。
手裡的牛奶杯被撞得晃了一下，灑在我的手背上，有些燙。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彎腰抱起小棉。
“謝謝宋總，小棉膽子小，受不了太吵的東西。”
我連看都沒看那個玩具一眼，轉身往臥室走。
鄒策嶼皺起眉頭，擋在我的面前。
“駱筠嫣，你這是什麼態度？”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那種長期居高臨下的責備。
“玥茗好心來看你們，你擺臉色給誰看？”
宋玥茗適時地站起身，理了理裙襬，眼神無辜。
“策嶼，別怪筠嫣姐，可能是我挑的禮物不合心思。”
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我懷裡的小棉身上。
“我也是想幫小棉練練膽子，總不能一輩子當個啞巴吧？”
啞巴兩個字刺痛了我的神經。
我看著鄒策嶼的眼睛。
“醫生說了，小棉現在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不能受刺激。”
鄒策嶼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帶。
“醫生醫生，你就知道聽那些庸醫的話。”
“小孩子越嬌氣越不行，你不讓她多接觸人，她怎麼好得起來？”
他伸手來拽小棉的胳膊。
“小棉，下來，跟玥茗阿姨說謝謝。”
小棉拼命搖頭，把臉埋進我的頸窩，眼淚無聲地打溼了我的衣領。
她抓得太緊，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肉裡。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鄒策嶼的手。
“她困了，我帶她去睡覺。”
鄒策嶼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駱筠嫣，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收回手，轉頭看向宋玥茗，語氣立刻變得溫和。
“不好意思玥茗，她最近神經衰弱，連帶著孩子也一驚一乍的。”
宋玥茗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沒關係，我能理解，全職媽媽壓力確實大。”
她把那個鸚鵡玩偶放在茶几的正中央。
“禮物我留下了，小棉什麼時候想玩了再說。”
我沒再理會他們，徑直走回臥室，反鎖了門。
門外傳來兩人刻意壓低的交談聲，伴隨著輕微的笑聲。
小棉蜷縮在床角，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我拿過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小棉不怕，媽媽在。”
她看著我，嘴唇張了張，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那種極度渴望表達卻又被恐懼鎖住喉嚨的神情，像一把鈍刀在割我的肉。
自從年會被宋玥茗拉上臺羞辱後，她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個字。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沒有備註的海外號碼發來的簡訊。
“駱女士，您委託辦理的離境手續和全新身份檔案已經核實完畢。”
“尾款結清後，七天內即可生效，請注意查收郵件。”
我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眼眶發酸。
門外傳來關門聲，宋玥茗走了。
緊接著，臥室門鎖被轉動，鄒策嶼發現打不開，敲了兩下門。
“駱筠嫣，開門。”
我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起身開啟門。
他站在門口，帶著一身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是宋玥茗常用的那款祖瑪瓏。
“你今天太失禮了。”
他一開口就是定罪。
“玥茗是為了幫我們拿下城南那塊地，昨晚熬了一宿，今天還專門抽空來看小棉。”
我看著他領口處微皺的褶皺，語氣平靜。
“那是你們的工作，我不懂。”
鄒策嶼最討厭我用這種不鹹不淡的語氣說話。
他覺得這是我在無聲地反抗他的權威。
“你確實不懂。”
他冷笑了一聲。
“你除了每天在家裡圍著個孩子轉，你還懂什麼？”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外面有多累？”
我點點頭。
“我知道，你辛苦了。”
我的順從讓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皺著眉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嫉妒或憤怒。
但我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
“明天我會讓司機送小棉去早教中心。”
“她不能再這麼跟著你待在家裡了，會被你養廢的。”
我抬起頭。
“明天小棉約了顧醫生的心理干預課。”
鄒策嶼已經轉過身準備去洗澡。
“推了。”
他頭也不回。
“我說了，她沒病，只是被你慣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門後，聽著水聲響起。
我沒有去爭辯。
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個刺眼的鸚鵡玩偶，扔進了垃圾桶的最底層。
然後我回到臥室，關上門。
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輸入轉賬密碼。
“尾款已付，期待七天後的合作。”
我點擊發送，然後刪除了所有的聊天記錄。
鄒策嶼，既然你覺得她沒病。
那以後，你就再也不用看到她生病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