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雪落,南城雨停_第 10 章 我在空白處簽上自己的名字
第 10 章
我在空白處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筆帽。
我把協議摺好裝進檔案袋,等明天讓法務走一下後續流程。
在協議的最下面,壓著一個小盒子。
黑色的紙盒,啞光質感,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我開啟盒子。
裡面是一副極其精密的定製降噪睡眠耳機。
沒有任何品牌Logo。
外殼是淺灰色的金屬材質,磨砂表面,接觸耳廓的部分裹著一層極軟的記憶海綿。
線材是編織的,介面處嚴絲合縫。
我拿在手裡翻看了幾秒,很輕,比我用過的任何一副耳機都輕。
盒子底部還有一張手寫的卡片。棉質紙,折了兩折。
字跡有些凌亂,不復她往日的張狂。
筆畫有停頓,有塗改的痕跡,寫到後面力道明顯不足。
“逾白:
這副耳機,是我用最後一筆積蓄請德國的聲學專家定製的。
花了大半年,反覆改了幾版。
它能過濾掉世界上所有的雜音。
戴上之後,你聽不到窗外的車聲,聽不到隔壁的電視聲,聽不到一切讓你睡不著的聲音。
但唯獨,我設定了一個特殊頻段。
長按右耳罩觸控區三秒,你能聽到真正的大自然。
是真正的野外取樣,鳥鳴,溪水,穿過鬆林的風。
我在說明書裡標註了每一個取樣點的經緯度。
我沒有存任何我自己錄的音訊。
因為它太髒了,配不上你。
祝你,夜夜好眠。
——江鶴雪”
我看著那張卡片。
目光平靜如水。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經涼了。
隔壁工位的同事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窗外天色正在變暗,四環上車流開始堵了,剎車燈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紅色河流。
我把卡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然後我拉開右手邊最下面的抽屜,裡面是碎紙機。
我把卡片放進去,按下開關。
機器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卡片被齒輪咬進去,碎成細條。
前後大約十秒鐘。嗡鳴聲停了。
我把耳機放回黑盒子,蓋子合上,放進抽屜最深處。
我不會刻意扔掉它。
扔進垃圾桶的動作太用力,太刻意,像是要證明什麼。
那代表我還介意。
但我也絕對不會特意去使用它。
它只是一個被收起來的盒子。
和那些過期的合同、用舊的工牌、不再需要的檔案放在一起。
關上抽屜的時候,我又在上面蓋了一本不用的筆記本。
晚上十點。
南城下起了一場暴雨。
天色在八點多就陰沉得不像話,空氣裡全是悶熱的溼氣。
十點整,第一道閃電劈下來,緊跟著一聲悶雷,雨傾盆而下。
雷聲轟鳴,雨滴砸在玻璃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我剛好洗完澡,頭髮還溼著,毛巾搭在肩上。
我走到窗前。
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窗外的城市變得模糊,路燈的光被雨幕揉碎,變成一團團暖黃色的光暈。
雷聲還在繼續,偶爾一道閃電把整個房間照亮半秒,又暗下去。
窗縫裡滲進來潮溼的氣味,泥土的腥味,被雨打溼的瀝青的味道,還混著一點草木的清苦。
這是一種極其嘈雜、卻又充滿生命力的聲音。
我沒有戴任何耳機。
也沒有開啟任何助眠軟體。
那些白噪音App,上個月就全部解除安裝了。
我推開一道窗縫。雨聲猛地變大,風裹著水汽灌進來,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味的潮溼空氣。
肺裡灌滿了那個味道。
然後關上窗戶,掛好毛巾。
回到床上。
床單是新換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
我伸手關掉床頭燈,房間陷入黑暗。
雨還在下,雷聲比剛才遠了些,悶悶地滾過頭頂。
聲音很大,很亂,沒有任何規律。
在真實的、喧鬧的雨聲中。
我閉上眼睛。
那些聲音不是被消除的,是被接受的。
它就那麼存在著,和我一起在這個房間裡。
不需要過濾,不需要遮蔽,不需要任何人替我設定一個“能聽到的大自然”。
很快,便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一個全新的豔陽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