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盈_第4章 京城動亂後
「京城動亂後,我不知京中士族還有多少,不好拜訪籌劃,前些時日,長史料理京中諸事,想必有數。」
周秉面色是冷的,但文書拿得很快。
只是遞給我時,還是低聲威脅了我一句:
「你父親首鼠兩端、兩頭下注,打的什麼算盤,我們心中都清楚;只是霍小姐要記住,若是真想庇佑家族,你的心思,要永遠放在霍將軍這邊。」
我接過文書,淡淡一笑:「那是自然。」
周秉與鄔鑠白手起家,對他忠心不二,而我卻是世家女,為了家族,心甘情願做一顆棋子,若是他日家族利益與鄔鑠的利益相對,我又會選誰?
所以,他對我有所忌憚也是正常。
不過他終究是多慮了,我表面上忠於家族,一方面是為了穩住父親;另一方面是為了在鄔鑠面前有足夠的價值。
我對自己認得很清,雖有幾分聰明,但絕算不上什麼臥龍鳳雛之才,像我這樣的人,自然很多,選擇我,是因為我出身霍氏。
父親要用鄔鑠來做後路,鄔鑠又何嘗不是用霍家來收攏士族?
這也是我們所有士族子女的悲哀,家族是助益,又何嘗不是枷鎖?
而今,我不想再要這枷鎖了。
我以謀士之身協助鄔鑠,是為了留足時間籌劃脫身,所做的一切,算是利用他一場的報酬;
至於父親,今日他對自己的籌劃有多少自得,他日便明白,什麼叫做竹籃打水一場空。
把腦中紛繁的思緒搖掉,我又將目光投回了手上的文書。
當日出逃匆忙,身份有別,南逃都是有次序的。
大士族逃得差不多了,還是剩下了不少小士族。
此外,還有幾個家族不滿齊朝統治,想燒個冷灶,也有留下來的人。
這其中,有個最特別的,便是京兆姚家。
南逃那日,姚家的老爺子犟,說什麼都不肯離開。
「我姚家百年基業,怎可一朝棄置?我就在這裡,誰奈我何?」
我當時聽聞時,只覺得這人可笑。
家主做久了,便以為誰都要給他們姚家三分薄面。
殊不知亂世最是刀劍無眼,要不是最後入主長安的是鄔鑠,他可就真死了。
可現在時移世易,鄔鑠想得到合法的封號,就不得不安撫世家。
聽說姚家的長子掛念父親困在長安,主動請纓來宣旨。
這樣一來,姚家主必須要安撫住。
只是我拜訪了他幾次,不是閉門不見,就是讓我久久空等。
受他影響,本來老實的幾個小世家也開始蠢蠢欲動。
我心中煩躁,為了大局,也只能繼續去碰釘子。
雖然如願堵到了姚家主,但他話裡對我滿是嘲諷:
「不勞霍小姐掛心,我好得很,半點都不用自薦枕蓆來偷安。」
明明鄔鑠入主長安時,他也命人示好過,現在倒是裝上清高了。
可惜這話我不能說,只能賠笑。
偏生姚家主吃準了姚家人將來宣旨,姿態越擺越高。
他不敢再對鄔鑠有什麼怨言,對我的冒犯卻有增無減。
被他明嘲暗諷地奚落了十幾日,他的態度終於鬆動了。
我心中也惱火,但只要目的能達成,忍就忍了。
鄔鑠把手中最後一份文書蓋了章,抬眼問我:
「聽說近日姚家那個老頭子處處為難你?」
我嘆口氣:「也還好。隨他說吧。」
鄔鑠道:「說你自薦枕蓆、背宗忘祖、女子就是沒骨氣、卑賤侍婢,這算還好?」
他這麼一說,我壓下去的委屈又湧了上來,但還是道:
「為大局計,就讓他快活幾句也無所謂。」
鄔鑠不置可否,反問道:
「以前你在霍家,也是這樣識大體、顧全大局的?」
我總覺得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
果不其然,他接著道:「世家大族,狗屁的教養,打著識大體的幌子,讓你們為了所謂的家族委曲求全,不然就是不顧大局,你們自己受多少委屈,就全然不作數了?」
「連自己人都護佑不了的家族,還算什麼大局?」
他拿刀柄敲敲桌子:
「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不識大體,任意妄為。」
07
他朗聲道:「來人,傳我令,率領一百精兵包圍姚府,把姚家那個老東西給我抓過來。」
他冷哼一聲:「他那個兒子,拿腔拿調,這麼久了,連大齊都沒出,真當我是好性子的。倒也好,順便派人告訴他,七日之內到不了長安,我就把他爹煮了。」
我在旁邊看得膽戰心驚。
他又朝向我:
「我是土匪出身,在這裡,可沒有什麼懂事識大體,只有自己人不能受一點委屈。」
「無論什麼時候,你要把自己放在心上,任性一點,又能如何?」
說實話,心裡挺舒暢的。
從前我已經習慣了,為了一次次的「大局」受些委屈,最終目的達成時,好像過去的一切都值得。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所有人都在慶賀的一刻,心中總有一股鬱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就在今天,這種鬱氣突然散了。
我本以為周秉非火冒三丈不可,結果他聽了鄔鑠的命令,搖搖扇子,倒是欣然接受了:
「早看那老東西不順眼了。當時我們進長安的時候,便倚老賣老,好像比我們高貴多少,都是爹生娘養,他高貴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