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盈_第1章 天下大亂
天下大亂,長安傾覆。
士族紛紛南逃,家族卻要留下一人為質。
弟弟金貴,妹妹嬌弱。
被拋下的,又是「懂事聽話」的我。
一別經年,他們再次被亂軍圍困。
望著他們求饒,我在眾人簇擁中緩緩而出,開口道:
「父親母親對我行此等大禮,怕是不妥吧?」
01
「鎖好府門,多點燭火,小心賊人趁機生事。」
我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吩咐,只有零零散散的幾聲答應。
前些時日,長安城即將傾覆。
皇族、士族紛紛舉家南逃。
作為大世家的霍家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臨行之時,我父親忽而猶豫起來。
「霍家百年祖宅,怎可一朝棄置?」
他話說得好聽,可我卻明白他的心思。
幼主無能,便是南逃,又能支援多久?
北方多股勢力來勢洶洶,逐鹿中原,各成一方梟雄,父親仗著家族勢大,起了兩頭下注的心思。
我本以為他只是想想,畢竟他顧惜忠君名節,再加上北方梟雄多是寒門出身,對世家頗為厭棄,又多為莽夫作風,攻下城池便燒刀搶掠,把誰留下來都是死路一條。
可沒想到,離京前夜,他忽而把我叫到書房。
我聽他左一句家族重任,右一句弟妹年幼,最終指向唯一的目的。
他要把我留下來。
我靜靜地聽著,在這裡忽而回了一句:
「庶弟比我小了三月,如何算是年幼?」
父親表情一僵,旋即又擺出一副知心的樣子:
「他年齡尚可,但畢竟是庶出,哪裡比得上你?」
我在心中冷笑一聲,去年他想借我的婚事給這個弟弟鋪路的時候,可沒在意他是庶的。
說到底,還是不捨得自己的兒子去死。
留在長安,九死一生。拿個不甚在意的孩子賭一賭,賭贏了便可兩頭通吃,賭輸了也沒有損失。
只是我沒想到,父母心中那個不在意的孩子,竟會是我。
作為嫡長女,我自幼勤奮刻苦,行事持重,琴棋書畫,理家應酬,無一不通;孝敬長輩,照顧弟妹,無一不做。
可正因為我聽話懂事,反而成了拋下我的理由。
母親是半夜來的,天塌下來,她也要先哄妹妹睡著。
見了我,她拉著我的手,狀似親暱,說出的話卻讓我心寒:
「去歲在洛城遇險,你都能轉危為安,論起能幹,弟弟妹妹都遠不如你。」
我收回手,不答反問:
「如果我不肯留下呢?」
回答我的是母親端來的一碗羹湯。
她端著親手煲的湯,聲淚俱下:
「千盈,你若不留,你弟弟妹妹不經事,留下就是一死,可若要是讓你庶弟佔了先,那花姨娘還不趁機爬到我頭上,到時候我這個正妻更是沒地位了。」
「你一向懂事,母親相信你,一定能顧全大局的。」
那晚的湯我沒有喝。
反正是想讓我一覺睡到錯過出發,我如他們的願便是。
長安將亂,除了他們帶走的,不少僕從也活了逃跑的心思。
我一概發還身契,任他們去留。
這樣一來,府中人就更少了。
只是長安的淪陷,比眾人料想的都慢了幾日。
虎驍將軍自詡神勇,連下數城,直逼長安;卻不知黃雀在後,在關外遭了伏擊,為他人做嫁衣裳。
這樣一來,入主長安的就變了人。
看心機、論智謀,這鄔鑠不可小覷。
02
鄔鑠治軍嚴明,入長安之後,並未有劫掠之事。
但我知道,這並不意味著我就安全了。
意料之中,傍晚時,門外有人來訪。
「鄔將軍麾下週長史,想求見霍小姐。」
長安宮城我也曾多次踏足,未曾想過有一日,會在這裡的後殿留宿。
皇室匆忙奔逃,也留下了不少寶物,經過他們收拾,當日逃亡的凌亂,已然看不出了。
我對著鏡子,一點點卸了釵環。
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難。
鄔鑠靠武力征服長安,卻難以收攏關內人心。
士族雖大多南逃,但影響猶在。
適當收服,當然勝過一味斬刀。
這個道理,他麾下的周秉心知肚明。
他主動來訪,自然是看懂了我父親的心思。
那日他留了些財寶給我,讓我見機行事,獻給長安新主。
可他沒說透的是,審時度勢,獻身也不是不行。
周長史聞絃歌而知雅意,我卻不願任人擺佈。
在眼線盯著我換過衣服、卸了釵環後,我將她們趕了下去。
我要在鄔鑠到來前,拿出證明我價值的東西來。
他進門時,我正素衣披髮,在桌旁奮筆疾書。
宮燈暖黃,香爐雲霧嫋嫋。
我抬起眼。
高。
這是我對這人的第一印象。
他身材高大壯碩,站在那裡,寬敞的宮室都顯得逼仄。
他遮了光,屋內似乎都黑了幾分。
他眉毛濃密,鼻樑很高,一雙眼深不見底,皮膚是經年風沙日曬鍛造的古銅色。
我看著他,對能不能說服他心裡有些沒底。
我父母說我聰穎能幹,可他們哪裡知道,我既不是算無遺策的臥龍,又無百萬雄師為盾,每一次的化險為夷,不過是三分謀劃,七分賭命罷了。
正如此時此刻。
鄔鑠寒門出身,對士族向來沒有好感。
若他今日打定主意強迫於我,乃至侮辱殘刀,我亦無計可施。
見他沒有要先開口的樣子,我先站起,福了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