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相錯_第2章 母親逮着機會
母親逮著機會,在珍寶閣攔下我。
她絞緊手帕。
朦朧淚眼裡,映出對長姐的愧疚,和對我的怨恨。
「蘅芷病得很重,卻不准我放血入藥。」
「你救救她罷。」
所以,母親心疼長姐,長姐亦心疼她。
她們是血濃於水的至親。
而我,雖是母親的女兒,長姐的妹妹,卻始終被隔絕在外,無人關懷。
我自嘲地笑了笑。
終究還是心軟。
「母親,這是最後一次了。」
此事傳到裴硯耳中,他掀落茶盞,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而後,靜靜坐在房內等我。
日落西山,也不曾點燈。
於是,我剛踏進房門,黑暗裡便傳來一聲熟悉的質問。
「葉盈,你便是這樣愛惜自己的麼?」
聲音很輕,我卻莫名感到心慌。
想去點燈,還未動作,便被人拽進懷裡。
他惱怒極了,將我箍得很緊。
「你不該是你姐姐的附屬品。」
「你要為自己而活,明白了麼?」
我咬緊下唇,忍住眼眶裡翻湧的淚意。
輕輕應道:「嗯。」
後來,母親親自來東宮尋過我幾次。
都被裴硯派人擋了回去。
最後一次,是長姐彌留之際。
我去見了她。
她倚在榻上,面色蒼白,卻依舊美麗。
「盈盈,若非你的出生。」
「我也不會苟延殘喘至今,你說,每日飲用至親之血,這算什麼,算個怪物麼?」
見她如此虛弱,我止不住地難過。
過了許久,才哽咽著反駁。
「可是,你們從未問過,我願不願意做藥人。」
「真正沒有選擇的人,是我。」
05
長姐出殯那日。
母親一度哭到昏厥。
她死死攥住長姐的手,不準旁人蓋棺。
我上前勸阻,卻被她猛地推倒。
「我怎會有你這般惡毒的女兒?」
「早知如此,當初便該讓你胎死腹中,何苦生你!」
裴硯壓下怒火來扶我。
他正欲斥責母親,卻在瞥見長姐的那一瞬,面上血色盡數褪去。
「怎會是你?」
他望著長姐姣好的容顏,喃喃自語。
「孤早該想到的。」
「姐妹二人,容貌必然有些相似。」
「可惜造化弄人,孤竟憐惜魚目,捨棄了珍珠。」
當夜,我便知道了。
遇見我之前,裴硯早有心上人。
他們統共見過兩回,卻未曾說上半句話。
第一回,是寺中姻緣樹下。
她蒙著面紗許願,嬌俏靈動。
第二回,是上元燈會。
二人視線遙遙交接一瞬,他看清她明豔動人的臉。
那位心上人,正是長姐。
然而,她因病深居簡出,叫裴硯苦尋不得。
最後退而求其次,娶了我。
長姐下葬後,裴硯開始刻意冷待我。
唯有酒醉之時,會喊著長姐的名字,不顧我反抗,拖上??榻逞兇。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
我常常以淚洗面。
後來,我有孕了。
裴硯變回從前,他將長姐忘了,全部心思放在我和腹中胎兒身上。
但一切只是假象。
某個深秋的午後,他瞞著所有人,為長姐服毒殉情。
我趕到時。
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留下遺言。
「盈盈,孤心中只有你姐姐。」
「你雖有幾分似她,卻終究比不上她。孤無法說服自己,與贗品相守一生。」
「唯願來世,莫再相誤。」
裴硯離世不久,我被有心之人設計小產。
帝后本就因他的死遷怒於我,見我失了孩子,不再有所顧忌。
三尺白綾,送我上了路。
06
思緒回籠。
我斂下眉眼,對長姐說了些奉承的話。
隔日,冊封太子妃的聖旨送到府中,只待挑選良辰吉日完婚。
長姐開始頻繁去見裴硯。
他們一起泛舟湖中,談論詩詞歌賦。
一起去寺中的姻緣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好諾言。
於是,京中人人皆知。
太子愛重長姐,願意為她空置東宮。
母親因此收到許多拜帖,在一眾女眷面前,揚眉吐氣。
這夜,長姐赴約歸來,徑直來了我房中。
她眉間籠著淡淡憂愁。
「盈盈,我有話問你。」
我合衣起身,等待她的下文。
「你從前常去寶華寺祈福,可見過一位青衫郎君?他生得很好看。」
我仔細想了想,是沒有的。
聽見我的回答,長姐明顯鬆了一口氣。
她繼續問道:
「那你可曾安慰過走失的女童?」
我微微怔住。
幾年前,寶華寺裡。
我確實撿過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見她哭鬧,便隨手拆下翅膀會動的蝴蝶銀簪,哄她開心。
那樣的簪子,我原本有兩根。
一根被母親奪去,贈予長姐。
一根被我無意丟失。
長姐語氣急促,「當時,你臉覆白紗?」
那時,我因誤食過敏之物。
臉上起了紅疹。
每每出門,總是以紗覆面。
長姐忽然沒了力氣,癱坐在椅上。
喃喃道:「竟真的是你......」
「原來,他要尋的人,是你。」
我不解其意,正想問個明白。
長姐倏地想到什麼,攥緊我的手,勉強笑道:
「盈盈,我既得了一樁好姻緣,也不能虧待了你。」
「我求殿下為你賜了婚。」
「那人是宋家獨子,當今丞相,宋明章。他雖跛腳,但前途無量。」
「你嫁過去,定然過得舒心如意。」
我掐緊手心,嗓子乾澀得厲害。
「殿下他答應了?」
長姐撫了撫鬢髮,翹起唇角。
「殿下對我喜愛至極。」
「怎會為區區小事,駁我的面子。」
可我不願嫁宋明章。
傳聞他性情陰鷙,對健全之人總抱有敵意,以致家中親屬奴僕,全如他一般,都是跛腳。
我若進門,恐怕也不能倖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