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昭昭我心_第六章 瞬息間

瞬息間,又有半數的葉子枯了下來。

她發覺了啊,只是還未來得及同他說而已。黎昭試圖讓自己冷靜:「澤喬,你聽我說,以我之力,並無十足把握開啟鷂鏡,我活著並無用處,你當初既然阻止我,想必有別的辦法——」

澤喬打斷她:「我哪有別的辦法,我就是捨不得了而已。原本我只是想利用你的善心,為我妖族將鷂境之門開啟,可我那時不知道,當男子喜歡上一個姑娘時,就總是會心軟。」

澤喬臉色蒼白得近乎與白雪融為一色。

「你這樣固執的姑娘,當初我便不該找上你的,要讓你打消念頭可真難。」他伸手描摹著黎昭的眉眼,臉上是黎昭所熟悉的無賴的笑:「可如今你得好好活下去啦,昭昭,我現在在你心裡,你為了我,也得好好活下去。」

像是仍舊被蝽象所啃食,黎昭覺得那已經沒有跳動的心撕裂般的疼。

她搖頭,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可喉間發澀,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世上,她已失至親,如今又要失去他,從此清風明月,孑然一身,那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可澤喬卻說:「活著沒有什麼意義,死了卻是什麼都沒有了。」

他低頭親吻她的唇角:「你活著,可以看朝露夕陽,看翠葉紅楓,可以思念我,也可以再喜歡上一個男子,昭昭,活著可以做許多事。」

黎昭費力地從口中擠出話來:「我不要喜歡別人。」

這世上,哪裡還有第二個澤喬。

可是黎昭話音還未落,喬木的樹幹已經枯朽,下一瞬,她唇邊的溫存消失殆盡,化成了漫天的枯葉。

喬樹已死。

老族長掐算好時間率著眾人趕到荒澤時,枯葉混著漫天白雪險些迷了他們的眼。待定睛一看,一道身影漸漸顯現。

老族長有些激動:「黎昭,荒澤的妖主可死了?你可得到他的妖力了?」

回應他的是冷如寒冰的聲音:「他死沒死不牢諸位操心,不過,你們卻是要死了。」

黎昭揚手,一道鴻溝出現在眾人腳下。

「過此線者,死。」

她娘說得對,人心叵測,他們比妖怪更可怕。

黎昭活到三十歲那年,身子骨已不大行。

這些年她拎著檮刀遊歷七國,終歸還是走上了她爹孃的老路。

有一回她遇到了黎玥,黎玥孤身一人混跡在人堆裡,瞧著她殺了一隻害人的妖。

待人群散去後,黎玥走到她身邊,問:「黎族人才會斬殺妖怪,你如今站在哪邊?」

黎昭拭著檮刀上的血,見那代表著妖力的瑩潤的光融入刀身,才開口:「我站在善惡之道。」

「可縱使你有一身妖力,殺了妖也還是會折損壽命,現如今,你還有多少年可活?」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黎昭淡淡掃了黎玥一眼,問:「你當年想救下來的妖呢?」

「死了。」黎玥臉上無甚悲喜:「你不知道罷,其實鷂鏡的結界是數百年前的先祖偷了一隻大妖怪的妖力而設下的,發展到今日早便式微。所以他們設計你同那妖怪,無非就是想效仿先祖,換得百年安逸而已。不過你帶著一身妖力跑了,他們為洩憤,便將他殺了。」

黎昭聽罷點了點頭:「當初你害我,如今報應已至,這很好。」

黎玥笑起來,眼底悲涼一片:「從前他們同我說你性子純良……」

「人心麼,總是會變的。」

三十一歲那年,黎昭回了鷂鏡。她想,她爹孃沒有一個是活過三十的,如今她活過了,也算應了澤喬那句讓她好好活著的話。

她活夠了。

自打澤喬枯萎之後,整片荒澤都沉寂了。

黎昭一路走過去,有幾隻妖怪認出她來,哭哭啼啼走到她面前,指著一截焦黑的樹幹,道:「從前守門的姑娘,你瞧,這是開紅花的那隻妖,他前些年跑出了鷂鏡,後來被心上人作法燒死啦。」

「妖主喜歡的姑娘,前些時候我們祭拜妖主,在土裡發現了一罈酒,有識酒的妖說那是女兒紅,人界裡嫁姑娘才會喝的酒哩。」

「還有還有!」有妖怪將酒罈抱過來:「黎昭姑娘,酒罈上刻著字呢!」

黎昭伸出扭曲變形的手,輕輕將上面的泥土拭去——

昭昭我心。

她便笑起來,伸手接過酒罈將它抱在懷裡,宛如當年中秋夜她懷揣著一個她都還不曾知曉的心意抱著那罈女兒紅去找他一樣。

她問眾妖:「鷂鏡,你們想開啟嗎?」

眾妖齊齊搖頭:「不呢,人太可怕。前一刻說愛,下一刻便能害你。」

黎昭笑:「既如此,我便不為你們開啟鷂鏡了。我也累了,想休息了。」

從前她與澤喬想開啟鷂鏡予眾妖公平,可如今看來,或許讓他們安穩地活在鷂鏡裡才是最好的。

她抱著酒坐到那株枯死的喬木下,閉上眼睛,摸了摸沒有任何跳動的心口。

那裡是澤喬的種子,只要種下去,他便會重新長出來。

檮刀上有這些年她斬殺了數妖后積攢下來的妖力,那將會幫助他修煉。

浮雲散,天光傾洩。

黎昭睜開眼睛,衝著一隻妖怪招了招手:「你為我做一件事,我還你一位妖主如何?」

將她的心挖出來,然後種下去。自此以後,長出一個不會再遇到她的澤喬。

從前她與黎玥說的責任大義,在輾轉十數年的漂泊後,變成了一張薄脆的紙,一碰即碎。

她也是在體會過夜深人靜裡深切的思念和孤寂後才明白過來——

當一個姑娘喜歡上一個男子時,又何嘗不會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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