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捨_第8章 或許在某個瞬間
或許在某個瞬間，江亦也不是沒動過心。
有很多次，他都在想，要不算了吧，坦白吧，李言不會介意他的隱瞞的。
只是和她在一起，哪怕是苦日子都是甜的。
他本能地覺得，一旦他回到原本的位置，原本的身份，他和她，就和之前不一樣了。
於是他遲疑著，一拖再拖。贏了賭局，卻越來越不安。
好像一顆地雷，埋在地下。
他不知道地雷會不會炸，又什麼時候炸，可他又離不開，於是只能提心吊膽，繼續住下。
現在，地雷終於炸了。
可卻不是他曾預想過的結局。
他去了李言老家，可依舊沒找到李言。
就像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茫然，頹廢，像一頭困獸。
明明是個如螻蟻一般的女人，卻真的自那天起，就徹底失去了蹤跡。
他很清楚，這裡頭有霍啟朔的手筆。
但這個男人和他不在一個圈子，他的手也伸不了這麼長，觸及不了港圈。
他在李言的老家呆了一週，最終只能頹廢地坐上回程的飛機。
只是他永遠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進貴賓廳的前一分鐘，李言和霍啟朔才剛登機。
世界很小，有些人怎麼都能遇見。
世界很大，有些人錯過後，就再也沒見。
李言離開他的第二年，江亦結婚了。
家族聯姻，談不上愛情。
他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變了。
或者準確一點，有什麼地方，死了。
他偶爾會做夢，會夢到李言。
有時是夢到他向李言坦白了真相，他們幸福快樂地結了婚，生了個孩子。
有時是夢到李言給了他一巴掌，厲聲怒罵他的欺騙，從此他們一刀兩斷。
但其實，李言什麼都沒選擇。
她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在她面前扮演情深，最後安靜離開。
於是江亦入了魔。
他瘋狂地想知道，李言恨他嗎?亦或者，還是對他有一點點愛意呢?
他有空的時候會去港市，也依舊會繼續打聽李言的訊息，甚至偶爾會在年底的峰會傷碰到霍啟朔。
但不管他是私下打探，還是明著質問。
霍啟朔從不給他絲毫資訊。
「你說誰?李言?我不認識。」
「她不是你女朋友嗎?你都不知道她在哪，我怎麼會知道?」
李言退出他的世界的第二年，江亦出了車禍。
原因是他在路上看到個背影，像極了李言。
他一路追著，跑著，喚著李言的名字，過馬路時，被疾馳的汽車撞飛了。
沒死，但斷了一條腿，自此變成了瘸子。
結婚的第四年，他離婚了。
因為他的性格越來越陰晴不定，妻子是來和他聯姻的，不是來受氣的。
因為這次離婚，公司的股票很是震動了一波，市值縮水了一大截。
霍啟朔在其中渾水摸魚，很是搶了一點市場。
有時江亦有某種衝動，很想和霍啟朔攤開了說。
你要多少利益，才可以把李言的訊息告訴我?
李言離開的第十年，江亦終於和她重逢。
海邊的酒店，江亦過來考察。
李言牽著個小女孩，戴著墨鏡走出電梯。
小女孩蹦蹦跳跳，一邊走一邊仰頭和李言說話。
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是他熟悉的溫柔模樣，歲月彷彿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絲毫痕跡。
「言言!」那一瞬間，江亦什麼都不顧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還杵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只想不顧一切地飛奔過來。
李言有些詫異地看過來，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江亦幾乎要落下淚淚，聲音都開始哽咽:「言言......」
他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的執念究竟來源於哪裡。
大概是她的離開太突然了，所以他無法釋懷，只能耿耿於懷。
「媽媽，這個叔叔是誰啊?」小女孩好奇地看著江亦。
江亦想起他和李言失去的那個孩子，如果那個孩子能生下來，如果李言沒有離開，如果......
他想了很多,
可李言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朝他點頭:「好久不見，江亦。」
好像他們從沒相愛過。
或許他們確實是沒有相愛過的。
一場開始於謊言的所謂愛情，怎能稱得上是愛情?
「你結婚了?」他顫抖著問,「孩子......多大了?他對你好嗎?」
李言笑著點頭:「結婚了，對我很好，孩子六歲了。」
「媽媽，我想去玩水。」
小孩子對大人的愛恨情仇不感興趣，滿腦子都是挖沙和玩水。
「爸爸說要給我堆城堡的，說不定已經堆好了呢!」
「那我們就先走了。」李言對他點點頭,「再見。」
「等等!」江亦忍不住伸手，想要抓住她。
但李言只是退後一步，皺著眉頭。
她的氣質仍舊是溫柔的，但早已不再怯弱:「江先生，請自重。」
「我找了你很多年。」江亦聲音嘶啞,「霍啟朔一直藏著你，當年我欠你一個解釋，我一直都想和你說清楚......」
「你不需要向我解釋什麼，那不重要。」
「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對你而言，也不重要嗎?」
李言的聲音很輕:「嗯，不重要。」
「所以你也不要再找我了。」
「阿朔沒有藏我，只是我單純不想見你。」
「你恨我嗎?」
李言聞言，笑了笑。
她抱起女兒，頭也不回地離開。
江亦還想跟上去，卻在看到霍啟朔的身影后停住了腳步。
霍啟朔也看到他了，但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面對李言和閨女時，臉上有時溫柔的神情。
他一手抱起女兒，一手牽著李言。
他們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襯得江亦像一隻可憐的狗。
江亦知道，這就是他們的結局了。
但這不應該。
他想，明明站在李言身邊，抱著女兒牽著李言的人，應該是他。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覺得他在做夢。
這是個噩夢，他想。
他要想辦法醒來。
他一直有入睡困難，但這一晚卻睡得格外沉。
夢裡，他回到了真正的現實世界。
李言滿眼愛意地躺在他懷裡，說今天是他們結婚十週年。
後來江亦瘋了。
他神神叨叨，對每個人都說他結婚了，還有個女兒。
他說他的妻子叫李言，女兒十歲，他們是幸福甜蜜的一家人。
被關進精神病院的那天，他看到路過一個戴著頭盔騎著電瓶車的外賣員。
他瘋狂地尖叫，嘶喊，說那個外賣員搶了他的人生。
他衝上去，電瓶車躲閃不及，連帶著把江亦也推進了草叢。
一塊石頭正好嗑在他的後腦勺。
鮮血湧出。
江亦睜著眼，看著藍天，臉上露出一抹恍惚的笑。
手裡還死死拽著外賣員的頭盔。
「言言，我回來了，我今天給你買了好吃的炒飯，多加了煎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