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壓舊枝時_第8章 8我要你別再來
8
“我要你別再來。”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沒有想象中的痛。
只有一點很輕的空。
像一直壓在胸口的石頭,終於被人搬走。
沈知珩站在雨裡,許久才退後一步。
“我會等你氣消。”
我撐著傘往前走,將傘放在他腳邊。
“你等不到了。”
第二日,陸家派人送來一紙和離書。
不是給我。
是沈知珩要與顧綰和離。
可顧綰不肯按印。
她拿著沈知珩替她做過的那些事,一樁樁去族裡哭訴。
她說孩子沒了,可她賠進去的一生,誰來還。
陸家從此再無寧日。
而我將城南鋪子的招牌換了。
上面只寫三個字。
顧氏書坊。
“掌櫃的,這封信能代寫嗎?”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站在櫃檯前,袖口磨得發白。
我接過她手中的紙,問她要寫給誰。
“寫給我孃家哥哥。”
她低頭抹了把臉。
“我想回去住些日子,不想再捱打了。”
我沒有多問,只讓她坐下,替她寫信。
書坊開張後,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替人寫家書的,有來抄賬的,也有幾個姑娘傍晚偷偷過來,問能不能識幾個字。
周掌櫃便將後院騰出來,擺了四張舊桌。
我教她們算賬、認契書、寫自己的名字。
不是為了同誰爭什麼。
只是希望有一日,她們要走時,不必像我當初那樣,只能抱著一塊牌位和一隻包袱。
傍晚,沈知珩來了。
他沒有進門,只站在街對面。
他的衣裳已經換成素布。
聽說族裡罰他交還二房管事權,又要他補上莊子的虧空。
他賣了幾處私產,才勉強平了賬。
顧綰被送回顧家後,顧家也不肯收她。
她最後留在城外寺廟裡,替沒能出生的孩子供燈。
城裡不大,訊息總會傳來。
沈知珩站到天黑,才走進來。
“我不是來逼你回去。”
“那你來做什麼?”
他將一隻木盒放在櫃檯上。
裡面是陸雲崢留下的衣箱,還有我當初沒能帶走的嫁妝冊。
“我能拿回來的,都拿回來了。”
我翻開冊子。
少了幾頁。
沈知珩低聲道:“有些已經賣掉了,我會慢慢補。”
“不用補。”
他抬頭看我。
“那是你的東西。”
“被你拿走時,它就已經不是原來的東西了。”
他臉色微白。
我將木盒合上,推回去。
“衣箱留下,其他帶走。”
“阿蘅。”
“二爺不必再把愧疚當成情分送給我。”
他站著沒有動。
後院傳來孩子們讀字的聲音,稚嫩又凌亂。
沈知珩聽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在教她們讀書?”
“嗯。”
“你以前想開書坊,為什麼沒同我說過?”
我看著他。
“我說過。”
他怔住。
我也想起來了。
陸雲崢出征前,沈知珩替我挑筆時,我隨口說,若有一日能開間小書坊就好了。
他當時笑著說,嫂嫂又不缺錢,何必操這些心。
原來不是我沒說。
只是他從來沒有把我的話當回事。
沈知珩站了很久,最終抱起那隻裝著嫁妝冊的木盒。
“我會把缺的補上。”
“隨你。”
他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我不再等你回頭了。”
我抬眼。
他沒有回頭,只輕聲說:
“可我會記得,你曾經也等過我很多次。”
門簾落下,街上只剩風聲。
我低頭繼續替人寫信。
這一次,我沒有再因為他的話停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