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壓舊枝時_第4章 4把門打開
4
“把門開啟。”
婆母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隨後便是鐵器撬鎖的聲響。
我坐在床邊,將最後一張契紙塞進袖中。
門開時,沈知珩站在最前面。
身後跟著族老和幾名管事。
他看見我腳邊的包袱,眼底掠過一絲怒意。
“你真要走?”
“我已經說過了。”
“你不能走。”
婆母指著靈案。
“你是雲崢的妻,他屍骨還在路上。你帶著他的牌位離府,是要讓整個陸家被人恥笑嗎?”
我站起身,取下靈案上的白燭。
“牌位不是已經被你們挪去祠堂了嗎?”
“那是暫時的。”
她臉色難看。
“等阿綰敬茶後,自會重新安置。”
原來連夫君的牌位,也要等妹妹敬完茶,才配被重新安置。
族老將一張文書放在桌上。
“顧氏,長房產業歸宗族公議處置,你無權帶走。至於你的嫁妝,既已入了陸家門,便也該留在府中。”
我低頭看那張紙。
上面蓋著陸家的族印。
卻沒有我的手印。
沈知珩走上前,語氣放緩。
“你把包袱放下,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等阿綰進門,我會讓她敬你茶。府裡仍尊你為長嫂。”
“尊我?”
我抬頭看他。
“二爺準備讓我住在哪裡?”
他沒有立刻回答。
婆母先開口。
“西邊雜院空著。等阿綰有孕後,你搬去那裡清淨些。橫豎你也不必管事了。”
我忽然明白。
沈知珩不是不知道我會失去什麼。
他知道。
他只是覺得,我理應為了顧綰、為了陸家的體面、為了他口中的大局,接受這一切。
“我若不走,下一步便是雜院。”
“再下一步,是連陸雲崢的姓氏,都要被你們拿去給她的孩子。”
沈知珩皺起眉。
“那是為了延續兄長血脈。”
“可孩子不是他的。”
滿屋寂靜。
顧綰扶著門框,臉上血色盡失。
她今日穿著嫁衣,裙襬拖過門檻,顯然已經準備拜堂。
沈知珩看著我,聲音壓得更低。
“阿蘅,別胡說。”
昨日我去城南鋪子時,見過顧綰的乳母。
乳母以為我仍矇在鼓裡,求我別讓顧綰太傷心,失口說出她已有兩月身孕。
兩月前,陸雲崢尚在邊關。
沈知珩卻藉口送軍需,去過一次城外別莊。
原來顧綰不是忽然進陸家。
他們早已替彼此留好了退路。
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到桌上。
那是顧綰寫給乳母的信。
裡面催問藥方,也催問如何瞞過婆母。
沈知珩翻開信,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顧綰哭著去拉他的衣袖。
“知珩哥哥,我怕你不要我。”
“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顧綰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尖抵著腕上的金簪。
“知珩哥哥,若今日婚事作罷,我便再沒有活路了。”
下一刻,他將信攥進掌心,轉頭對族老道:
“今日的婚禮照舊。”
“這件事,誰也不許傳出去。”
我笑了一下。
這才是我真正該死心的地方。
不是顧綰騙了他。
是他明知她騙了所有人,仍先選擇替她遮掩。
我走到靈案前,將陸雲崢的牌位抱進懷裡。
沈知珩攔住我。
“牌位留下。”
“你們要它替顧綰的孩子撐門面,我不要。”
“阿蘅,你出了這道門,陸家不會再認你。”
“那便不認。”
我繞過他,跨出偏院門檻。
沈知珩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我低頭看著那隻手。
從前我受了委屈,他總說有他在。
如今也是他,親手將我困在這裡。
我掰開他的手指,從貼身荷包裡取出陸雲崢的私印,舉到他眼前,又收回袖中。
“長房的東西,我一件不留給你們。”
我抱著牌位走向側門。
門外停著一輛僱來的馬車,車伕替我掀開簾子。
沈知珩追到臺階下,聲音終於失了從容。
“阿蘅,你現在走,日後會後悔。”
我坐進車裡,沒有回頭。
“我留在這裡,才會後悔。”
馬車駛離陸家時,正院裡響起喜樂。
而我抱著夫君的牌位,離開了曾經以為能安身一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