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不住的許願柳_第8章 8沈敘川瘦成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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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敘川瘦成了猴。
顴骨高高凸起,眼眶凹陷下去,眼白里布滿血絲。
我第一眼幾乎沒認出他來,嚇得一踉蹌。
男人一邊說,一邊虛浮地往前走。
他進,我退。
直到我忍不住問:
“沈敘川,你怎麼找到這的?”
他又往前挪了兩步,眼神牢牢黏在我臉上,帶著某種近乎貪婪的渴求:
“我每天都來,每天。”
“我知道你會來的,你喜歡春天來河邊看柳樹,我記得的,我記得你所有的事......”
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聲音越來越低:
“我記得你十八歲那年穿了一條白裙子,坐在河邊的石頭上,頭髮被風吹起來。
“我那時候就想,我這輩子要娶你。許願柳是錦上添花,在那之前我就已經......”
“停。”
我打斷他:“沈敘川,你應該去看醫生。”
世間萬事都有反噬。
他的精神,顯然已經不正常了。
沈敘川停下,怔怔地看著我。
我說:“那些事不用再說了,都過去了。”
他突然提高音量,嗓子又啞又尖銳:
“沒有過去!阿悅,我發誓要對你好一輩子,我發過誓的!”
我問:“然後呢?”
我扶額,無奈道:“你記得把刀扎進我手背的樣子嗎?你記得我被你那江月月的哥哥按在地上打嗎?那時候的你在哪?”
“我說真的沈敘川,誓言沒那麼重要。”
他一寸一寸地矮下去,膝蓋砸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阿悅,我對不起你,我罪該萬死......”
他把額頭抵在草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我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捐了,公司賣掉的錢,房子賣掉的錢,一分沒留,都用的你的名義。”
沈敘川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和泥:
“我還資助了幾百個貧困生,我每個月都去福利院做義工,我戒菸戒酒再也不碰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我去寺廟裡跪了七天七夜,跪得膝蓋都爛了,我求佛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重新做人......“
他的手指摳進草皮裡,指縫裡全是泥:
“阿悅,我在贖罪,我每一天都在贖罪。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變回以前那個沈敘川好不好?我保證只愛你一個人,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我不碰別的女人,不要那些歪門邪道的東西......我只要你,只要你就夠了!”
“阿悅,你重新愛我好不好?就一點點,一點點就行......”
他說完最後幾個字,像是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連呼吸都變弱了。
我低頭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一點恍惚。
很多年前我好像也見過這個畫面。
那時我剛癱瘓,躺在病床上,沈敘川也是這樣跪在我面前哭。
他說對不起你,說這輩子都會對我好。
那時候他的眼淚是真的,愧疚是真的,愛也是真的。
但後來呢?
後來他累了,煩了,覺得我成了拖累。
後來他在我眼皮底下和別的女人調情,後來他為了另一個人可以放棄給我討公道。
那些“後來”加起來,早就把“從前”埋得一點不剩了。
“沈敘川,”我溫和地說,“你抬起頭來。”
他撐著地面直起身,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我把他做的事,一樣一樣重新說了一遍。
然後我問:“你覺得這樣就能抵消之前所有的事,對嗎?“
他拼命點頭:“我可以一直做下去,做一輩子......”
我嘆了口氣:“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做這些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替他說道:“你想的是,等我做完了這些好事,阿悅就會原諒我,就會重新接受我。”
“你做善事不是真的為了那些孩子,是為了買一張通向我這裡的門票。”
他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我把他拉起來:“贖罪是對的,但贖罪最大的禁忌,就是期待回報。”
“你把那些好事當成籌碼擺到我面前,和當初你用許願柳讓我愛你,有什麼區別?”
沈敘川抖著嘴唇,想說什麼,被我輕輕抬手止住。
“你說你變回以前的沈敘川,但以前的他,給人送完吃的從來不會等著對方說謝謝,替我擋酒的時候甚至不願意讓我看見。”
“他更不會對著一個為他癱瘓十年的女人,說出‘你毀了我一輩子’這種話。”
最後那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我止住聲。
沈敘川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個人猛地往後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嗚咽。
我低頭看著他,說真的,毫無感覺了。
“所以你要贖罪,就安安靜靜地贖,別帶著目的,別指望誰看到。不然你這輩子都贖不完。”
沈敘川的眼淚砸在草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他張開嘴,又合上,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只擠出一句:
“那我還能......再追求你嗎?”
我搖了搖頭。
“沈敘川,我二十八歲看清你、離開你,是我自己選的,你不能連這個權利都拿走。”
他忽然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阿悅!阿悅......!”
沒理會他的呼喚,我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望向家的方向。
“看來今天野炊不了了,你快回去吧,我們好聚好散。”
說完,我徑直往前走。
幾步後,身後傳來撲通的落水聲,接著是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
“誰水性好,去救人啊!”
“他怎麼往河中心遊啊?快報警!”
我腳步未停,心裡泛起酸澀。
但那種酸澀很淡,淡到飄一下就散了,不疼。
我揉了揉眼,沒有回頭,繼續堅定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