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雷達上,全家只有我沒有光點_第10章 10回國後
10
回國後,我進入極地訓練中心,擔任雪地救援教官。
工作地點靠海,宿舍窗外能看見燈塔。
我把奶奶接到身邊,又從救助站領養了一隻白色小狗,取名平安。
奶奶來的第一天,拎了滿滿一袋曬乾的豆角。
她嫌屋子裡太乾淨,沒有生活味,執意在窗臺擺上兩盆蔥。
我對蔥過敏,她想起來後,又慌忙搬走。
“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
只是一句“差點忘了”,卻讓我鼻子發酸。
媽媽從來不是差點忘記。
她是從沒記過。
奶奶摸到我手指上的凍傷疤痕,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疼不疼?”
我沒有回答。
只是蹲下身,趴在她膝蓋上哭了很久。
原來我想要的從來不多。
不是父母把房子給我,也不是他們把對陸崢的愛分我一半。
我只想在受傷的時候,有人問一句疼不疼。
父母最初還會換號碼聯絡我。
一會兒說爸爸住院,一會兒說媽媽交不起房租,一會兒又說三個孩子沒錢上學。
我把所有資訊轉給律師。
父母沒有喪失勞動能力,社群替他們介紹過工作。
爸爸嫌快遞分揀丟人。
媽媽嫌食堂幫工太累。
他們想要的不是幫助。
是重新過上由我買單的生活。
後來發現我不會再轉錢,他們漸漸安靜下來。
陸崢出獄前,給我寫了一封十二頁的信。
前面十一頁都在回憶小時候。
他說我揹他上學,給他買球鞋,替他趕走欺負他的同學。
最後一頁,他才寫出真正的目的。
他出獄後找不到工作,希望我出錢,陪他再開一家戶外用品店。
他說,這是我給他重新做人的機會。
我把信交給律師,沒有回覆。
真正的道歉,是承擔後果。
不是拿幾句回憶,換下一次索取。
那年冬天,我帶第一批學員上雪山。
出發前,我逐一檢查裝備。
十一名學員,十一枚信標。
加上我,雷達上應該有十二個光點。
物資員卻準備了十三枚。
有個女孩舉起多出的那枚。
“陸教練,這個怎麼辦?”
我把它放進備用救援包。
“帶上。”
“不是已經夠了嗎?”
我看向被陽光照亮的雪線。
“安全裝備永遠不嫌多。”
“我們不會丟下任何一個人。”
上山前,奶奶給我打來電話。
她問我晚上幾點回去,鍋裡燉了番茄牛腩。
電話剛結束通話,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媽媽蒼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微微,快過年了。”
“回來吃頓飯吧。”
她停了一會兒,像是怕我結束通話,連忙補充:
“媽不提錢,也不求你幫小崢。”
“就是想一家人坐在一起。”
風越過山脊,捲起一層細碎的雪。
很多年前,我也盼過這句話。
盼他們吃飯時記得給我留一道不辣的菜。
盼爸爸拍全家福時,發現照片裡少了一個人。
盼他們數完七個光點以後,忽然想起還有一個女兒沒有回來。
可那些期待,早就埋在了那場雪崩裡。
“我不回去。”
電話那頭響起壓抑的哭聲。
“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們嗎?”
“不是。”
我看著學員們互相檢查信標。
“我早就不恨你們了。”
她像是抓住了希望。
“那為什麼不能回家?”
我平靜地說:
“因為那裡從來不是我的家。”
我結束通話電話,將號碼放進黑名單。
遠處,學員們朝我揮手。
“陸教練,就差你了!”
我扣好胸前的信標,朝他們走去。
十二枚信標,十二個光點。
一個都不少。
訓練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我推開家門,平安搖著尾巴撲進我懷裡。奶奶從廚房探出頭,催我洗手吃飯。
桌上放著熱騰騰的番茄牛腩。
沒有蔥,也沒有一道辣菜。
奶奶給我盛好飯,往碗裡夾了一大塊牛肉。
“怎麼現在才回來?”
“山上雪大,走慢了一點。”
她摸了摸我的頭。
“慢就慢點,平安回來就好。”
玄關的櫃子上,放著屬於我的家門鑰匙。
旁邊是那枚沒有被任何人拿走的信標。
窗外大雪紛飛,屋裡的燈一直亮著。
我曾經以為,家是無論受多少委屈都必須回去的地方。
後來我才知道,真正的家,是有人記得你喜歡什麼、害怕什麼。
是你遲遲沒有出現時,真的會有人出門找你。
從前那棟房子裡的人後來過得如何,我沒有再打聽。
我不再是誰隨叫隨到的姐姐,也不再是誰可以犧牲的女兒。
我是陸知微。
我從四米深的雪下爬回來,不是為了繼續償還他們。
是為了走完只屬於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