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人寫休書,長公主逼我偽造聖旨_第8章 8東宮藏下的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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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藏下的禍事,比我料想的更深。
韓驍早已暗中扣下三冊邊貿軍械簿。我持御賜金牌調出戶部支用,又查了東宮內庫,三處賬目彼此一對,便再遮掩不住。
三年間,太子借修築河堤之名,從戶部挪走白銀三百七十萬兩。河堤只修了六十里,餘銀一半豢養私兵,一半經謝令儀在北境經營的商隊,換作軍械販往關外。
韓驍不肯交兵,並非有反心,而是在等一個能將證據送到御前的機會。
謝令儀急著殺他,既為滅口,也為替太子奪下北軍。
我將賬冊呈上時,皇帝整整一夜沒有開口。
第二日,東宮被封。
太子跪在延英殿外,從清晨跪至深夜。
他哭著說銀子不是自己拿的,是長公主借他的名義週轉,是戶部官員矇蔽,也是韓驍借題發揮。
皇帝始終沒有召見。
三日後,廢太子制書由我親自起草。
落筆前,皇帝問:“你以為,該如何寫?”
“照實寫。”
“皇室顏面呢?”
“河堤之下埋著三千災民。”
我研開墨。
“他們已無顏面可顧。”
皇帝看了我許久,最終背過身去。
“寫吧。”
廢太子制書頒佈當日,清涼臺起火。
謝令儀失蹤。
一同失蹤的,還有馮公公與那方已經封存的皇帝行寶。
當夜,京城出現數千份所謂先帝遺詔。
抄本聲稱,當今皇帝篡奪大統,廢太子才是大梁正統;又說長公主手中另有先帝密詔,能證皇帝弒兄奪位。
國子監數百學子跪在承天門外,請皇帝公佈先帝真詔。
城南有人縱火。
城北有人高呼廢帝。
京兆府才拿下一批亂民,便有人在市井散佈訊息,說韓驍已率北軍南下。
一句流言,險些驚得半座京城閉門。
皇帝急召我入宮。
“舊詔已焚,死無對證。”
“你可能證明這些抄本是假的?”
我拿起其中一張。
紙面刻意染黃,墨跡也做舊了。
字能仿,絹能換。
可市井之物,總會留下市井的痕跡。
我問:“這些抄本最早在何處出現?”
“城南永寧坊。”
我攜著抄本,徑直回了城南舊攤。
周婆婆正在替我收拾被雨打歪的棚布,見到官服便慌忙跪下。
我將紙遞給她。
“近來可有人大量收購舊紙?”
她接過聞了聞。
“這不是收來的舊紙,是城西顧家紙坊新制的。”
“他們家的紙摻了麥秸,浸水之後,總有一股酸味。外人聞不出來,我賣菜包紙用了十幾年,不會認錯。”
顧家已經抄沒。
紙坊卻在抄家前一日,被人低價賣給外地商賈。
我趕到紙坊時,裡面早已人去樓空,後院卻留下數十塊雕版。
謝令儀根本沒有讓人手抄。
她將所謂遺詔刻成雕版,一夜便可印出數千份。
版角刻著一個極小的“顧”字。
那是顧家紙坊老師傅的習慣。
線索最終指向本該流放嶺南的顧清婉。
押送官收了銀子,中途將她放走。
我在城郊一座廢棄尼庵中找到她時,她正坐在燈下修補雕版。
不過數日,她已清減得幾乎脫了形。
腕間仍繫著那隻褪色的青布護指。
看見我時,她手中的刻刀輕輕一顫。
“硯之。”
“長公主在何處?”
“不知道。”
“馮公公呢?”
“也不知道。”
我拿起桌上的雕版。
“你倒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低下頭。
“父親還活著。”
“處斬之前,長公主派人將他從刑部大牢換了出來。她答應我,只要我替她印完這些詔書,便送父親離京。”
“你信她?”
“我不信。”
她抬眼看我。
“我知道她並非要扶廢太子復位。”
“她想自己坐上那張椅子。”
“既然知道,為何還幫她?”
“因為父親在她手裡。”
她攥緊刻刀。
“我已無路可退,只能押上這一回。”
“哪怕只有一線生機,也好過眼睜睜看著他死。”
“那京城百姓呢?”
“朝局一亂,死的絕不會只有幾個官員。”
顧清婉眼中滿是疲憊。
“你肯憐天下蒼生,偏不肯回頭看我一眼。”
“我父親有罪,可他終究是我的父親。你能為了沈相與皇帝翻臉,我為何不能為了父親,與天下翻臉?”
“因為我爹沒有讓我用滿城百姓的命救他。”
我將雕版放回案上。
“你為救一人,便肯讓千萬人替他陪葬。”
“這不是孝,是拿無辜之人的命,替你顧家填墳。”
她眼中含淚。
“那你告訴我,除了替她做事,我還能如何?”
“北營之時,我替你留過一線。可我抓住你的衣角求你時,你連一句話也不肯替我說。”
“我怕。”
“我從小便怕無錢延醫,怕被父親待價而沽,怕再跪在雪地裡,連一劑救命的藥都求不到。”
“我不是你。我做不到拿自己的命去賭公道。”
我靜靜看著她。
“你不是做不到。”
“你只是不信,公道能護住你。”
“是。”
她答得極快。
“我不信。”
“我只信握在手中的身份、銀錢與權勢。至少這些東西握在手裡,不會在我走投無路時,只勸我再忍一忍。”
尼庵外忽傳來甲士齊整的腳步聲。
羽林衛已將此地包圍。
顧清婉沒有反抗,只從懷中取出那塊青玉,放在桌上。
“長公主藏在先帝山陵。馮公公也在那裡。”
“你拿她的下落,想換什麼?”
“父親一命。”
我從袖中取出一封刑部文書。
顧明堂三日前便已死在換囚途中。
一刀斃命。
謝令儀從未想過讓他活著離京。
顧清婉盯著文書,許久沒有說話。
她忽然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眼淚便落下來。
“原來,她從未打算兌現。”
“不是第一次了。”
“可我每一次。”
她輕撫那隻舊護指。
“都只能信。”
良久,她問我:“若我當初沒有進公主府,你當真會娶我麼?”
“會。”
“會讓我一輩子在城南替你磨墨?”
“會。”
“會讓我穿舊衣、住小院,數著銅板買米?”
“會。”
她閉上眼。
“那我還是會走。”
“我知道。”
我拿起桌上的青玉。
“我從未疑過你待我的那點情分。”
“只是每逢取捨,被你先舍下的,總是我。”
她垂下頭,許久才輕聲道:
“對不住。”
我轉身走出尼庵。
身後傳來她最後一句話。
“硯之,城南那座宅子的地契,你還留著麼?”
“賣了。”
“賣給誰?”
“周婆婆。她攢了一輩子銀錢,正缺一處遮風擋雨的屋子。”
她沒有再說話。
羽林衛從我身側湧入。
我始終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