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鳶_第3章 可我從未見過這個小廝
可我從未見過這個小廝。
我的未婚夫,也是真的找來了啊。
08
我和林渡是娃娃親。
我們的父母都在同一場意外中去世,兩家院牆又緊挨著。
自小,我就和他相依為命。
那年雪災,匈奴頻頻南下劫掠物資,邊境生亂。
村子裡也鬧災荒。
我餓得手腳發軟,挖樹皮時暈倒在雪地裡。
我先是發冷,很快又暖和了起來。
「我好像要死了。」
意識昏沉間閃過這個念頭,我有些遺憾。
不知道林渡能不能找到我的全屍。
可再醒來,我正躺在林渡懷裡。
他咬破了手指給我喂血,十根手指全是傷痕。
嘴裡的血??味混著他的眼淚,又苦又澀。
第二天。
林渡給我留下一小袋乾糧,說他要去參軍。
我憑著那袋乾糧真的熬過了冬天,等來了大捷的戰報,等來了朝廷的賑災糧。
邊境平穩後。
我去軍中尋林渡。
特意扯了棉花給他做了一身新衣裳。
從天亮找到天黑,所有人都告訴我軍營裡沒有這個人。
後來我才知道。
那時軍中招募一隊先鋒軍,冬夜裡泅渡冰河,燒燬匈奴的糧草輜重。
此行明擺著有去無回。
那袋乾糧。
原來標價是一個十五歲少年的生命。
「前頭那位將軍昏聵,底下將士不聽管。他臨時招募一隊替死鬼,又不願意給撫卹銀,所以故意不記名。」
同路的大叔見我丟了魂魄的樣子,有些不忍。
他好心勸慰我。
「丫頭,新派來的藺小將軍倒是仁善,戰後都給那些無名將士立了碑,入土為安。這世道這樣亂,多少人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來,你找的那位後生,好歹不至於成為孤魂野鬼。
」
我不記得那一路是怎麼回去的。
只記得一路走一路哭。
直到眼眶木木的,卻再也流不下一滴淚。
或許老天也不想我和林渡陰陽兩隔。
回程路上,我遇到一窩流竄的馬匪。
他們被回程的軍隊清了老巢,正四處逃竄。
我還未反應過來,泛著腥臭味的大刀已劈到眼前。
我閉上眼。
卻只聽到了利箭破空的聲音。
藺宣禮勒馬立於高坡,銀盔上紅纓如火,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我昏迷前迷迷糊糊閃過一個念頭:
「原來這就是給林渡收斂屍骨的藺小將軍。」
09
我又夢到了那年災荒。
我躺在林渡懷裡,和他說起自己暈倒時的惶恐。
「我怕你找不到我的屍??,更怕自己沒了全屍,找不到回家的路。」
林渡捂著我的眼,半晌才低聲道。
「這是迷信。」
「可老人們都說人的身體承載著記憶,若是殘缺便會忘了許多事。我怕我忘了你,下輩子投胎遇不到一處。
「林渡,下輩子,我還想和你在一起。」
他又不說話了。
只緊緊抵著我的額頭。
溫熱的苦澀的眼淚從他的眼眶滴落到我的眼眶,連線起我們的生命根系。
屋外戰火連天,餓殍千里。
那天,我們依偎在漏風的茅草屋。
不知前路。
只能珍而重之地互相許諾,若有一方先死,另一方一定替他收斂屍骨,死後葬在一處。
可戰場刀劍無眼,邊境風雪千里。
去尋他那天,我甚至沒能靠近渡河便被士兵擋了回去。
我跪在破廟裡,哭著許願。
「若有好心人為他收斂屍骨,讓故人得以安息,我願為奴為婢,結草銜環報答。
」
再站起身出發。
便遇到了那位大叔同行。
我昏倒前,最後看了一眼山坡上意氣風發的小將軍。
將他的臉牢牢記在腦海裡。
一年後我上京報恩。
京中沸沸揚揚。
說那位大破匈奴的少年將軍雙腿殘疾,成了不良於行的廢人。
恰巧藺侯府的管事為他採買侍女。
同批的女孩聽聞他暴戾殘忍,受傷後常常打刀下人,都不願去。
我攥緊包袱上前兩步,輕聲道。
「我願意去侍候藺小將軍。」
10
這三年。
無論藺宣禮如何喜怒無常,我始終耐心地照顧他飲食起居。
後院漸漸有了風言風語。
說我一心戀慕世子,愛他愛得不行。
佛堂的老夫人聽說了。
還曾把我叫過去,賞了我好多東西。
後來藺宣禮也信了流言。
在我一次次體貼包容下認定了我離不開他。
那天他莫名其妙地瞪了我好幾眼。
紅著臉警告我不要痴心妄想。
可我從沒有過動搖。
我只是覺得自己報恩的心再虔誠些,上天便會看到我的誠心,保佑林渡魂歸故里。
於是我一日日忍耐著。
下人的奚落,姜婉的算計,乃至於廚房無數的髒活累活。
都沒有擊潰我的決心。
可就在我拿出證據卻不被相信的那天下午。
後門的小廝說有人找我。
來人遞進來一把破損的長命鎖。
我看見熟悉的另一對定情信物,當即紅了眼眶。
我抹著眼淚一路飛奔。
越過侯府重重高牆,層層院落。
在後門見到了數年來魂牽夢縈的那張臉。
林渡正站在門口。
笑得一如當年。
「阿鳶,我來接你回家。」
11
那天。
林渡說他此番進京另有要事。
約定好三日後來接我。
他手指上粗糙的疤痕磨得我臉頰生疼。
卻讓我的一顆心徹底落在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