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看不見的顏色取了名字_第 10 章 峰會在巴黎
第 10 章
峰會在巴黎,九月初。
我提前一天到,住在塞納河左岸的一家小旅館裡。
行業峰會的規模比我想象的大,兩千人的主會場,同聲傳譯覆蓋六種語言。
阿月和產品團隊坐在前排,CEO朝我豎了個大拇指。
我走上臺,投影螢幕亮起來。
第一張幻燈片是一塊純灰色的畫面。
“這是我眼中的世界。”
我對著話筒說。
“我是顧言初,重度紅綠色覺缺失。”
“在我的視覺裡,玫瑰和樹葉是同一個顏色,紅綠燈只能靠位置判斷。”
會場安靜了。
“但今天我不是來講我的眼睛有什麼問題,我是來講,當一個產品不為這樣的眼睛設計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第二張幻燈片是一組資料:全球色覺障礙人口約三億,其中百分之八十的數字產品沒有無障礙色彩方案。
我一張一張翻過去,每一組資料旁邊都附著我用矯正鏡片前後對比的真實截圖。
“這些對比圖不是模擬出來的,是我每天摘下鏡片、戴上鏡片,兩個世界切換著校準出來的。”
臺下有人開始鼓掌。
第三張幻燈片是那套色彩命名系統。
“石頭”“煙”“遠山”“呼吸”。
“這是我給自己建的顏色詞典。”
“我看不見紫色,但我知道薰衣草田在風裡的樣子,我叫它“呼吸”。”
“色覺障礙不意味著看不見美,只是需要一套不同的語言。”
掌聲變得密集了。
演講結束後,有十幾家媒體圍過來要採訪,我挑了三家,其餘的讓公司PR對接。
一個法國記者問我:
“顧先生,網上流傳的那個帖子,對你的影響大嗎?”
我說:“它讓我離開了一段錯誤的關係,間接幫了我一個忙。”
“但它造成的傷害不會因為結果是好的就被抵消。”
她又問:“你有什麼想對那兩個人說的嗎?”
我想了想:“沒有。”
採訪結束,我走出會場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媽媽。
這一次她的聲音很平靜。
“言初,你爸出院了,我帶他看了微博上那些截圖。”
“他坐在那兒看了一個多小時,然後說了句“我對不起小兒子”。”
“你哥在旁邊哭。”
“你爸讓我跟你說,以後的事你自己做主,我們不再幹涉了。”
我站在塞納河邊,橋上有人在拉手風琴。
“媽,你呢?你看完了嗎?”
她沉默了很久。
“我看了,我一直以為映晚是好孩子,你哥是好哥哥。”
“看完那些截圖以後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又沉默了幾秒。
“言初,對不起。媽之前說的那些話......”
她說不下去了,電話那頭傳來抽泣。
我看著河面上的光斑,深呼一口氣。
“媽,我在法國過得很好。”
“新工作很順利,眼睛也有了正規的治療方案。”
“等我忙完這陣,回去看你們。”
她連說了好幾個好。
掛了電話,我沿著河邊慢慢走。
巴黎的九月已經有了秋天的涼意,行道樹的葉子在鏡片下呈現出一種我沒有命名過的色調。
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兩個字:轉折。
這個顏色,就叫“轉折”。
晚上回到旅館,郵箱裡有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Delmas醫生。
“顧先生,今天的峰會演講我在線上看了直播,我很驕傲。”
“另外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基於你的病例資料和自建色彩命名系統,我們的論文被《柳葉刀》子刊接收了。”
“你是第一作者。”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第一作者。
那些在深夜對著比色儀一個色號一個色號記錄的時間。
那些被當成笑話的訓練卡片,那些我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看見的努力。
變成了一篇學術論文。
刊登在全世界最好的醫學期刊上。
我把郵件截圖發給了阿月。
她秒回了一串感嘆號,然後補了一句正經的:“言初,你值得。”
我關上電腦,拉開窗簾。
巴黎的夜景在鏡片下不是完整的霓虹,但每一盞燈都清晰地存在著。
遠處有一棟樓的燈牌在我的視覺裡偏灰,但旁邊的那盞明確地不一樣。
它在灰色的底色裡,獨立、鮮明、毫不退讓。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顏色,但我給它取了個名字。
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