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獨自走過漫長的雪季_第 3 章 七周
第 3 章
“七週,胎兒已經沒有心跳了。”
醫生摘下口罩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怕驚到什麼人。
我躺在婦產科的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白得刺眼。
七週。
我倒推了一下時間,那應該是許簫辭生日那個晚上。
我送他一幅畫,畫的是我們高中第一次在天台上看日落。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畫放在一邊,把我抱上了桌子。
七週前。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懷孕了。
而現在也不用知道了。
“需要做清宮手術,家屬籤個字。”
護士拿著單子站在床邊,往門外看了一眼。
“你家人呢?”
我家人。
我家人在三樓心內科圍著我妹妹轉。
“我自己籤。”
護士猶豫了一下,把筆遞給我。
我簽下名字的時候手是穩的。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了,手術同意書上的字一個一個蹦進眼睛裡,但腦子不處理。
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走廊很安靜。
冷氣從通風口灌下來,吹在腳面上,涼得發麻。
我閉上眼睛。
麻藥起效前的幾秒鐘,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許簫辭甚至不知道這個孩子存在過。
等我醒過來,病房裡只有輸液架上的藥水在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沒有人。
手機上有三十幾條未讀訊息,全是公司的。
許簫辭的對話方塊乾乾淨淨,最後一條停在昨晚:“璃璃你去哪了,我醒了沒看到你。”
之後就沒有了。
大概妹妹暈過去之後,他連發訊息的時間都沒有。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面,側過身,蜷起來。
肚子還在隱隱地疼。
不是那種劇烈的、撕裂的痛。是悶悶的,像什麼東西被連根拔掉之後留下的空洞,空洞周圍的肉在慢慢合攏,但合不嚴實。
漏風。
我想哭。
但眼睛幹得發澀,什麼都流不出來。
像二十三年的眼淚已經在某一刻被一次性抽乾了,現在只剩下一具空殼,連悲傷的力氣都被預支完畢。
第二天我辦了出院手續。
自己打車回的家。
回到家門口,看見門鎖的密碼被改了。
我掏出鑰匙開了門,客廳的鞋櫃上多了一雙女款的毛絨拖鞋。
粉色的,上面繡著小兔子。
妹妹最喜歡兔子。
我把拖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全新的,標籤還沒摘。
廚房裡傳來聲音。
“阿辭哥哥,你燉的湯好香。”
妹妹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軟軟的,帶著病後特有的虛弱和嬌氣。
“多喝點,你太瘦了。”
許簫辭的聲音。
我把拖鞋放回鞋櫃,換了自己的鞋走進去。
兩個人正坐在餐桌邊。
妹妹穿著我的家居服,頭髮散著,手裡端著一碗湯。許簫辭坐在她對面,額頭上的傷已經拆了線,留了一道淺淺的疤。
看見我的時候,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
妹妹率先垂下眼睛,把碗放下來,小聲說:
“姐姐,對不起,我......阿辭哥哥說讓我先住這裡養病,我身體還沒好......”
許簫辭看著我,表情有些複雜。
“璃璃,她剛出院,一個人住不方便。你放心,就住客房。”
我看著妹妹穿著我的衣服,坐在我的位置上,喝著我未婚夫,不,喝著她丈夫燉的湯。
嗯,她丈夫。他們領了證的。
“好。”
“璃璃......”
“我說好了。”
我轉身進了臥室,開始收拾衣櫃。
不是賭氣,是真的在收拾。
一件一件把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護照、身份證、銀行卡、公司的備用印章。
五年前許簫辭送我的那支鋼筆。
我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他說這支筆是他在拍賣行看到的,筆身上刻著一顆星星,讓他想到我。
“裴昭璃,璃,是琉璃的璃,也是星光璀璨的意思。”
他那時候笑得很認真。
我把筆放回抽屜,沒帶走。
有些東西留在原地就好,帶走了也沒地方擱。
門被推開了。
許簫辭靠在門框上,看著攤了一床的行李箱,皺起眉。
“你幹什麼?”
“收拾東西,我去住酒店。”
“鬧什麼脾氣......”
“沒鬧脾氣,她住在這,我怕她看見我受刺激,不好。”
許簫辭沉默了幾秒。
他大概在我的語氣裡找了半天情緒,什麼都沒找到。
“我今天很累,別再鬧脾氣了好嗎,璃璃。”
他走過來,從後面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無論我做什麼,你只要知道,我愛的人只有你。”
我沒動。
沒推開也沒靠過去。
像一截木樁被人抱著,沒有溫度。
“嗯。”
“璃璃......”
“我知道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鍊,轉身拿起外套。
經過客廳的時候,大門被打開了。
我媽我爸站在門口,手裡大包小包,全是保健品和補品。
看見我拖著行李箱出來,我媽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去,落在客廳沙發上正裹著毯子看電視的妹妹身上。
“昭玥寶貝,媽給你買了阿膠和燕窩,你心臟不好要好好補補......”
她提著東西直接繞過了我。
我爸也是。
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他的肩膀幾乎蹭到我的行李箱。
但他的眼睛自始至終沒有落在我身上過一秒。
像我是一截走廊裡的空氣。
我拉著行李箱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妹妹透過門縫看了我一眼。
她在笑。
很淡,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那一秒恰好對上她的目光,根本捕捉不到。
但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