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為你練習辨認整個世界_第 10 章 冰島的第五個月
第 10 章
冰島的第五個月,我的臉盲症紀實專題拍滿了一整組。
二十三個物件,分佈在三個國家,每個人的故事我都用鏡頭記下來了。
Birta幫我聯絡了一個北歐獨立出版社,對方看完樣片後決定出一本畫冊。
編輯在郵件裡寫:
“這是我近五年看到最有溫度的紀實攝影作品。”
畫冊出版那天,Birta在工作室辦了一個小型慶祝派對。
來的人不多,都是這幾個月認識的朋友。
郵局的冰島老頭,隔壁麵包店的法國夫婦,還有幾個攝影團的老客戶。
法國太太舉著紅酒對我說:
“洛,你什麼時候在巴黎辦個展?我幫你聯絡場地。”
我笑著搖頭:“還早。”
Birta從後面摟住我的肩:
“不早了,再過三個月就是明年了,洛,你該把攤子鋪大一點。”
手機在口袋裡響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微信:
“閨女,你那個畫冊我收到了。“
”你爸看了一晚上,今天跟鄰居炫耀了一上午。”
底下還有一條語音,我開啟聽,是我爸的聲音:
“清禾啊,拍得好,爸看不太懂,但覺得好。“
”你照顧好自己。”
我回了一個“收到”,又想了想,補了一句:
“年底回來看你們。”
媽媽秒回了一串笑臉。
派對散了之後,我一個人留在工作室收拾。
Birta走之前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今天白天寄到的,中國來的。”
我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紙。
是段榆景的字跡。
信很短:
“清禾:
群解散了。
那些人我也都不聯絡了。
李宴昔和我也結束了。
其實在你走之後第三天我們就在一起了,但一個月之後分開了。
沒有她在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根本不是喜歡她,我只是喜歡你看不出來的那種感覺。
我是個垃圾。
我媽讓我問你,能不能把當初那份診斷證明還回來。
她說那是醫療檔案,要走正規途徑。
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郵寄到這個地址。
不方便也沒關係。
段榆景。”
信底下附了一個國內的地址。
我看著那行字:
“我只是喜歡你看不出來的那種感覺。”
他終於說了實話。
三年感情,一年半賭局。
他喜歡的不是我,是我的缺陷給他帶來的掌控感。
他享受的是我每次認錯人時臉上的害怕,每次認對時眼裡的感激,以及整個過程中我對他毫無保留的依賴。
我把信摺好,放回信封。
診斷證明在我行李箱的夾層裡,明天寄出去就是了。
不是因為他媽說了什麼正規途徑,是因為那張紙對我已經不重要了。
臉盲是我的身體狀況,不是我的弱點,更不是誰的籌碼。
寄出診斷證明的那天,我在郵局視窗多付了一筆加急費。
櫃員問我:“要不要寫個回執地址?對方收到可以給您回信。”
我說:“不用。”
走出郵局,雷克雅未克的天空是灰藍色的,快要下雪了。
我裹緊圍巾,往工作室的方向走。
Birta說今天下午有一組新客人要來,是從日本來的三個女孩,想拍極光下的閨蜜照。
我推開工作室的門,暖氣撲面而來。
Birta坐在桌前吃三明治,看見我就含糊不清地說:
“那三個日本妹子提前來了,正在外面看雪。”
我放下包,換上工作外套。
窗外三個女孩穿著彩色羽絨服在雪裡拍照,笑聲透過玻璃傳進來。
我拿起相機走出去。
其中一個女孩看到我,對我揮了揮手:
“攝影師姐姐!幫我們拍一張!”
我舉起相機,把她們三個框進取景器裡。
她們摟著彼此的肩膀,臉頰被冷風吹得通紅,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快門按下去的一瞬,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李宴昔也是這樣站在一起拍過照。
那時候我真心覺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而現在,最好的朋友是一個剃了半邊頭髮、說話帶髒字的冰島女人。
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樣,舊的爛了就丟掉,新的自然會來。
“姐姐,拍好了嗎?”
女孩跑過來看螢幕。
我把相機轉過去給她看。
“好好看!”她笑著說,“姐姐你技術好好,難怪你開了工作室。”
Birta在身後喊我:
“洛!把她們帶進來喝杯熱可可,外面快零下二十了!”
我招呼三個女孩進屋。
推開門的時候,Birta遞給我一杯熱可可,小聲說:
“你剛才在外面笑了。”
我接過杯子:“是嗎?”
“嗯,”她揚了揚下巴,“好看。”
我低頭喝了一口可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但我的心是暖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