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鑰匙擰了兩下,門沒開。
裡面有人扣著防盜鏈。
我站在樓道里,左手拎著兩袋剛買的床品,右手還夾著社群的值班記錄。屋裡笑聲一陣高過一陣,火鍋味從門縫裡鑽出來,混著廉價香水和煙味。
這是我結婚第十二天。
也是我第一次進不了自己的家。
我敲門,裡面有人喊:“誰啊?”
一個穿我拖鞋的女孩把門拉開半扇,防盜鏈繃得筆直。她十八九歲,頭髮還滴著水,身上裹著我的白色浴巾。
“姐,你找誰?”
我看著浴巾右下角繡著的“寧”字。
“我住這兒。”
她愣了兩秒,回頭大喊:“羅姨,房主回來了!”
房主。
不是唐寧,不是周嶼媳婦,是房主。
婆婆羅桂芬從廚房衝出來,圍裙上全是麵粉:“寧寧,你怎麼提前回來了?我還說給你留點餃子。”
客廳裡坐著七個人。有人盤腿靠在我新買的沙發上打遊戲,有人把奶茶擱在婚紗照下面,還有個男孩在陽臺抽菸。菸灰落進我種薄荷的小盆裡。
周嶼不在。
我放下袋子,先推開陽臺門。
“屋裡禁菸。”
男孩趕緊掐了煙,婆婆卻替他賠笑:“小賀剛失戀,心裡堵。年輕人抽一根也沒啥,窗戶開開就散了。”
“這是新房,不是食堂後門。”
我聲音很輕,客廳一下安靜。
婆婆臉上的笑停了停,又迅速撿回來:“媽知道。就是他們幾個租房冷,來咱家包頓餃子。你做社群工作,不也總說要關心年輕人?”
她總有辦法把我的職業變成她越界的通行證。
我沒有當著客人的面發火。我讓抽菸的男孩處理菸頭,讓女孩換下浴巾,又把散在茶几上的充電線、零食袋和外賣盒分開。
八點半,我提醒大家末班公交時間。
有人聽懂了,有人裝沒聽懂。婆婆又端出一鍋酸菜排骨,說吃完再走。
周嶼九點才回來。
他進門時,客廳里正在合唱老歌。婆婆拿筷子敲碗,年輕人給她錄影片,標題是“六十歲阿姨比我們還會玩”。
周嶼笑得很放鬆。
“這不挺好嗎?咱媽退休以後難得高興。”
我把他拉進臥室,關門。
“她高興可以。為什麼在我們家?”
“就今天。”
“有人用了我的浴巾,抽菸,進了臥室。”
“小孩不懂事,你說一聲不就行了?”
“周嶼,我現在就在說。”
他沉默幾秒,伸手摟我,被我避開。
“那你定規矩。”他說,“你是專業的,別把氣撒咱媽身上。”
我最熟悉這種話。把不該由我承擔的事包裝成我的能力,把我的憤怒解釋成失控,再讓我負責體面收尾。
可那晚,我還是拿出一張紙。
我寫:僅限週末,提前徵得我們兩人同意,晚上九點結束,禁止進入臥室,禁止吸菸,私人物品不得使用。
婆婆看完,笑著說:“行,試一個週末。年輕人有地方坐,你也算做了好事。”
她在“試一個週末”下面畫了個紅圈。
客人散去後,我發現床頭櫃被挪過,充電器插在客廳,連我準備第二天穿的襯衫也被人壓在外套下面。周嶼幫我抖開衣服,笑著說熨一下就行。我問他有沒有注意到我從進門到現在一口飯都沒吃,他愣住,轉身去廚房找餃子。鍋裡只剩一層破皮。
他端著那隻碗回來,像獻上一份補救。我沒接。
“我不是缺一頓飯。”
“那你到底缺什麼?”
我那時也說不出口。我只知道臥室門明明關著,我卻像仍站在樓道里,等一個陌生人問我找誰。
我以為事情暫時結束。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班,發現防盜門外多了一塊木牌。
藍底白字,刷得歪歪扭扭。
“桂芬姨青年共享客廳。”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累了就來,門永遠開。”
我站在那塊牌子前,第一次意識到,我昨晚寫的不是規則。
是他們替我辦開業手續時,順手收下的一張意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