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鼓_第6章 繡的是花
」
「繡的是花,是草,是蟲子。」
「包括有毒的。」
針落地的那一刻,整個將軍府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
是泥土裡的東西在翻湧。
先是院子裡那些花草。
平日裡看著平平無奇的芍藥、月季、海棠,忽然從土裡拔出了根鬚,像是一條條蛇一樣昂起了頭。
花瓣張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細齒。
那不是花,是嘴。
然後是牆角的藤蔓。
那些我趁著夜色一針一針繡在牆根的爬山虎,忽然活了,沿著牆壁瘋長,每長一寸就生出倒刺,刺尖上泛著幽幽的綠光。
接著是蟲子。
蜈蚣從磚縫裡爬出來,每條都有手臂那麼長,背上繡著金色的花紋,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蠍子從房樑上倒掛下來,尾針上綴著我用血餵過的毒液,一滴一滴往下墜。
還有蜘蛛。
那些繡在窗欞上的蛛網,忽然織成了真的網,每一根絲都比鋼絲還韌,蛛網上爬著拳頭大的蜘蛛,八條腿上長滿了倒鉤。
賓客們尖叫著四散奔逃,可門已經被藤蔓封死了。
趙將軍拔刀砍向一條爬過來的藤蔓,刀砍斷了藤,可斷口處噴出來的不是汁液,是毒霧。
他捂著眼睛倒退幾步,臉已經腫了起來。
「??!給我??了這些東西!」
親兵們揮刀亂砍,可花草太多了,蟲子太多了。
一個人被芍藥咬住了脖子,花瓣合攏的瞬間,他的喉嚨被絞碎了。
一個人被藤蔓纏住了腳踝,倒刺扎進肉裡,他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蠍子爬上了他的臉。
一個人被蛛網粘住了胳膊,越掙越緊,蜘蛛從房樑上垂下來,八條腿抱住了他的頭。
滿堂都是慘叫聲、骨頭碎裂聲,還有我繡出來的那些東西啃噬血肉的聲音。
趙將軍渾身是傷,拄著刀站在大堂中央,四周全是屍??。
他看著我,眼睛裡滿是血絲。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回將軍,」我說,「奴婢是繡娘。」
「只會繡花、繡草、繡蟲子的繡娘。」
「是您夫人親手調教出來的繡娘。」
一條蜈蚣爬上了他的腿,他低頭看了一眼, 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繡娘……」
蜈蚣咬了下去。
趙將軍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 看著屋頂那盞還亮著的宮燈。
宮燈上繡著一朵曇花。
「夜裡開」。
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綻開。
我站在滿地的屍??中間, 彎腰撿起那麵人皮鼓。
鼓面白得發亮,沒有沾上一滴血。
「將軍, 」我對著他的屍??說, 「您不該讓奴婢醒過來的。」
「奴婢繡的那些東西,本來都睡得好好的。」
「現在它們醒了,這個府上的人, 就都要睡了。」
我轉過身,抱著鼓,踩著滿地的血, 一步一步走出大堂。
身後,那些花草和蟲子還在吃。
吃得乾乾淨淨。
等它們吃完了, 這個世上就沒有趙將軍府了。
只有一座空宅子, 院子裡開滿了花。
開得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20
我走出將軍府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涼州城還在睡著,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我抱著那面鼓,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後,將軍府裡靜悄悄的。
沒有慘叫聲, 沒有求饒聲, 只有花草生長的聲音。
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繡花。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個老頭,推著一輛板車, 車上堆滿了夜香桶。
他看見我的臉, 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推著車從我身邊走過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姑娘, 你臉上這傷,是誰弄的?」
我沒說話。
他想了想, 從車上摸出一塊幹餅, 遞給我。
「先吃著,別餓死。」
我看著那塊餅, 眼淚流了一臉。
「大爺, 」我說,「您就不怕我是鬼?」
「鬼有啥好怕的?」他說,「人比鬼可怕多了。」
他推著車走了。
我蹲在城門口, 把那塊餅吃了。
餅是餿的,硬得硌牙。
可我吃得很香。
因為這是我三年來吃過的第一頓有人情味的飯。
吃完餅, 我站起來, 把那面鼓掛在腰間, 往城外走。
走到城門外, 回頭看了一眼涼州城。
將軍府的方向,隱隱約約能看見一片繁花,開得比任何時節都盛。
那是用三百多條命澆灌出來的花。
我轉過身, 繼續往前走。
從今天起,這世上少了一個叫阿檀的繡娘。
多了一個揹著人皮鼓的趕路人。
往後誰要是再想揭我的臉皮,得先問問這面鼓同不同意。
「咚咚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