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在掌心的貝殼_第7章 7颱風過去了
7
颱風過去了。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漏出來,海面重新安靜下來。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搜救隊從退潮後的泥灘裡找到了陸景深。
他被衝到下游兩百米的礁石帶,整個人卡在石縫裡。
衣服撕裂了大半,臉上全是泥沙和細小的劃傷。
我跪在他旁邊。
阿寧攔我,我推開了她。
我用手去抹他臉上的沙子。
一點一點地抹。
他閉著眼,嘴唇發紫,皮膚已經冰了。
我沒有哭。
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太徹底,反而沒有聲音。
他的右手蜷在胸口。
我去掰他的手指。
僵硬的,冰冷的。
一根一根掰開。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但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弧形壓痕,邊緣都壓出了繭。
我忽然想起來了。
那隻貝殼,阿海送我的那隻。
我一直放在講臺抽屜裡。
一週前發現它不見了,以為是哪個孩子拿去玩了。
阿寧從他褲兜裡掏出了碎片。
是貝殼。
被攥碎了。
碎片的弧度和他掌心的壓痕完全吻合。
他一直攥著它。
那隻阿海說“放在耳邊聽就不怕”的貝殼。
我跪在泥裡。
終於哭出來了。
不是因為愛,不是因為恨。
是因為他這輩子第一次堅定地選了我。
而代價是他再也無法做第二次選擇了。
阿海跑過來,抱住我的脖子,小聲說:“老師,陸叔叔是不是去找爸爸了?我爸爸也是在海里不見的。”
我抱緊他,說不出話。
後來校長在陸景深住的雜物間裡收拾遺物。
一個筆記本里夾著一張紙條。
他的字跡。
“她說貝殼放在耳邊就不怕了。我試了,聽見的是風聲。瑤瑤一直聽著這個入睡嗎?那她比我勇敢多了。”
12
一年後。
我還在島上。
阿寧走了,來了一個新的支教老師。
阿海長高了一截,門牙換了,笑起來漏風。
我可以走到海邊了。
退潮的時候踩在溼沙上,海水漫過腳踝,涼涼的。
我不躲了。
我媽再沒聯絡過我。
聽親戚說她搬了家,把家裡所有跟水有關的東西都扔了。
魚缸、加溼器、甚至浴缸都拆了。
她大概永遠不會道歉。
我也不再需要了。
宋婷婷辭了職,去了別的城市。
有人說看見她在社交平臺發了一張大海的照片,配文是“對不起”。
我沒點開。
島上的孩子們不知道那個暴風夜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那個天幫忙修屋頂的陸叔叔,後來“去了很遠的地方”。
我把那些貝殼碎片收在一個小玻璃瓶裡,放在講臺上。
阿海問我那是什麼。
我說是一個人的勇氣。
他聽不懂,但點了點頭。
每年臺風季之前,我會去島南邊的礁石帶。
那裡是他們找到陸景深的地方。
海水退盡的時候,礁石上有貝類附著生長,密麻麻的。
我蹲在那裡,把手伸進淺水。
很涼,漫過手腕。
以前這個動作會讓我全身發抖。
現在不會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暴雨天跑過來抱住淋雨的我,說“我喜歡你”。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來救我的。
後來我才知道,從沒有人能救別人。
人只能自己爬上岸。
但他最後推了我一把。
那一把夠了。
傍晚回學校的路上,阿海跑過來拉我的手。
“老師,明天教我們畫好不好?我想畫大海。”
我說好。
他又問:“老師你還怕水嗎?”
我想了想。
“怕。但沒關係。”
海風從遠處來,鹹的,帶著潮氣。
島上的日子很慢,慢到足夠把一個人一點一點地拼回來。
我低頭看了玻璃瓶裡的貝殼碎片。
夕陽下折出細碎的光。
他哪裡都沒去。
他就在這片海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