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在掌心的貝殼_第6章 6陸景深真的留下了
6
陸景深真的留下了。
他住在村口張叔家的雜物間裡。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幫校長修屋頂的防水布,幫漁民整理曬網的架子,幫阿海的奶奶劈柴挑水。
他每天在我宿舍門口放東西。
有時是一瓶礦泉水,有時是一袋島上小賣部僅有的餅乾,有時只是一張紙條寫著“今天風大,出門帶外套”。
我從不開門拿。
阿寧幫我收。
我不跟他說話。
偶爾在學校碰到,他就站得遠遠的看著,不靠近。
孩子們叫他“陸叔”,拉他踢毽子。
他笑起來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了。
沒有那種高在上的“我來拯救你”的表情。
兩週後,阿海問我:“蘇老師,陸叔叔為什麼天站在操場看你?”
我說:“因為他做錯了事。”
阿海想了想:“那他道歉了嗎?”
“道歉了。”
“那你原諒他了嗎?”
我沒回答。
三週後的一個傍晚,我在海邊棧道散步。
陸景深坐在遠處礁石上,褲腿捲起來,海水漫過他的腳。
他在看日落。
我第一次發現,他也會一個人安靜坐著,什麼都不做。
他注意到我,站起來往回走。
經過我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句:“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就走了。
沒有懇求,沒有糾纏。
第四周,氣象預警。
廣播裡說三天後有強颱風過境,風力十二級以上,伴隨暴潮。
島上所有漁船回港,學校停課,低窪處居民轉移到山上避難點。
校長組織搬物資上山。
陸景深沉默地加入了搬運隊伍,扛著比人還高的防潮墊一趟一跑。
他的手被繩子勒出血痕,我經過時看了一眼,沒說話。
轉移前夜,阿海跑來找我。
他攥著我的手,很小聲說:“老師,我怕。上次颱風把我家房頂掀了。”
我蹲下來抱住他。
“不怕,老師在。”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想起小時候無數個暴雨夜。
我躲在被子裡發抖,從沒有人對我說過這三個字。
颱風登陸前六小時,天色變了。
雲壓得極低,空氣悶得喘不過來。
海面上的浪已經開始翻湧。
所有人都往山上走。
我在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阿海不在隊伍裡。
他奶哭著說他跑回家了,要拿那隻貝殼。
“那是他爸留給他的。”
他家在半山腰靠海的那一側。
我看了一眼越來越黑的天。
撒腿往山下跑。
身後陸景深的聲音被風撕碎了。
“蘇瑤瑤!你站住!”
風大到站不穩。
我連滾帶跑下山,雨割在臉上。
阿海家的鐵皮屋在風裡咣噹作響,門被吹開了一半。
他縮在床角,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鐵盒子。
“阿海!跟老師走!”
我衝進去抱起他。
他很輕,像一隻小貓。
我把他的臉埋進我肩窩,弓著身子往外跑。
暴潮來了。
海水從下方的路面湧上來。
不是浪花,是一整面灰綠色的牆,轟隆隆地卷著雜物推過來。
我抱著阿海拼命往高處爬。
腳下的泥路在暴雨中變成了滑坡。
我摔了。
膝蓋磕在石頭上,阿海從懷裡滑出去。
我撲上去重新抱住他。
可腳下的泥在松,我們在往下滑。
下面就是湧上來的洪水。
一隻手從後面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陸景深不知道什麼時候追下來的。
渾身溼透,頭髮貼在額頭上。
他一隻手死鎖住我的手腕,另一隻手扒住旁邊的樹根。
“抱緊他!別鬆手!”
他吼著,聲音被風吞了一半。
他把我和阿海一起往上拖。
我感覺他的手在抖,青筋暴起。
樹根在鬆動。
他拼盡全力把我甩上了一塊凸起的岩石平臺。
我摔在石頭上,阿海在我懷裡大哭。
我回頭看。
陸景深的手還扒在樹根上。
但那棵樹被風連根拔了起來。
下面的水已經漫到了他胸口。
渾濁的、翻湧的、吞噬一切的水。
他被水沒著,衝著我笑了一下。
“瑤瑤。”
他的聲音被風和水撕碎了。
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這次......我好像遊不上來了。”
他的手從樹根上滑脫。
水漫過他的肩。
他的下巴。
他的嘴唇。
他沒有掙扎。
就那麼看著我。
最後露出水面的是他那隻右手。
手指張開,又緩合攏。
然後水蓋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