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日明松雪,此心赴長訣_第6章 6
第6章 6
06
謝硯池倚在榻上,傷口處發炎,他有些發熱。
意識浮沉間,他彷彿又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春日的午後。
那時,他還是深受皇寵的三皇子,在京郊皇家圍場策馬狩獵。
突然,頭頂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他下意識勒馬抬頭,只見一個奇裝異服的女子,竟從半空中直直跌落下來。
侍衛們瞬間拔刀,如臨大敵。
“有刺客,保護殿下!”
電光石火間,謝硯池不知為何,非但沒躲,反而伸出雙臂,險險地將那墜落的女子接了個滿懷。
衝擊力讓兩人一起滾落馬下。
侍衛的刀鋒已至,他卻厲聲喝止:“住手!”
懷中的女子驚魂未定地抬起頭,睜著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著他,像林間受驚的小鹿。
那一刻,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後來他才知道,她叫楚清歡。
她古靈精怪,可愛的很,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他不可救藥地陷了進去,不顧父皇震怒,不顧母妃哭求,放棄了那時唾手可得的、爭奪東宮的絕佳機會,只為求一道賜婚聖旨,迎娶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婚後那幾年,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光。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天長地久。
直到那次,清歡生了一場怪病,高燒不退,藥石罔效。
他急得幾乎發瘋,廣貼皇榜尋醫。
一個雲遊的老道士揭了榜,做法驅邪後,清歡竟真的慢慢好轉。
他重金酬謝,老道士卻看著他,搖頭嘆息。
“王爺,此女命格奇特,非此間之人。強留無益,終有一日,她會離開。”
“離開?去哪?”他當時心下一沉。
老道士指了指天:“來自彼方,歸於彼方。”
他勃然大怒,將老道士趕了出去,斥為妖言惑眾。
可那幾句話,卻像毒刺一樣扎進了他心裡,日夜啃噬。
清歡怎麼會離開?她那麼愛他,愛元兒,愛這個家。
難道她對他不過是虛與委蛇,求他庇護,對他並無真情,不然怎麼會離開?
他被這個念頭折磨得幾乎發狂。
恰逢邊關有異動,他主動請纓,想冷靜一下。
卻在一次巡視中遭遇埋伏,刺客的刀鋒直逼面門時,柳晚寧突然撲了出來,擋在了他身前。
她倒在他懷裡,那一刻,竟奇異地與當年清歡跌入他懷中的模樣重疊。
鬼使神差地,他將她帶回了王府。
看著楚清歡因為他帶回另一個女人而崩潰,他心中被老道士預言催生出的恐慌扭曲地得到了一絲緩解。
她這麼在乎他,又怎麼會離開他?
後來,柳晚寧落水小產,證據指向清歡。
震怒之下,是更深的不解和失望。
他心中那個純淨靈動的清歡,何時也變得如後宮那些女人般善妒狠毒了?
但另一面,一個陰暗的念頭浮現:該她吃些苦頭,讓她知道離開王府、離開他,她會落到何等境地,看她還敢不敢有離開的念頭!
於是,他給了休書,將她趕出王府。
他想,等她吃夠了苦頭,知道怕了,自然會回來求他。
她回到王府,變得溫順賢良,可他卻越來越心慌。
低燒讓他的思緒混亂而跳躍。
他想,算了,不過是一個江湖術士的胡言亂語,他何必如此在意,將自己和清歡都折磨至此?
等把她接回來,他們好好談談。
他不再追究柳晚寧孩子的事,她也原諒他曾經的辜負和傷害。
他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
元兒需要孃親,他......也需要她。
可馬車接回來的,只有渾身染血,不停囈語的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