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有嚴重的“報平安病”，每天要報二十三次平安。
睜眼要報，上學要報，吃飯睡覺也要報。
只因六歲那年，媽媽把我忘在跨省車站整整三天。
從那以後，我身上就被附了一個報平安鬼。
每次上車、下車、換一個地方，她都會哭著催我：
“快告訴他們！”
“不然，他們又要找不到我們了。”
全家都嫌我煩。
妹妹訂婚那天，她把我十八年的平安訊息投上大屏，做成了“姐姐發瘋實錄”。
她哭著說，我的關心讓她窒息。
媽媽氣得當眾解散家庭群，帶頭拉黑了我。
哥哥猶豫了幾秒，最後也按下刪除。
“沒人知道你在哪兒，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保安把我拖出婚宴時，全家沒有一個人回頭。
然而當晚，網約車突然偏離導航。
我連續十次撥打緊急聯絡人，爸媽掛了十次。
“別理她，她就是想讓我們哄她。”
“六歲那次在車站待了三天都回來了，她能出什麼事？”
三天後，我死在城郊。
再睜眼，我的靈魂回到了十八年前的車站。
廢棄的電話亭裡，六歲的我餓得發抖，手裡攥著一枚過期的電話幣。
她仰起臉，認真地告訴我：
“媽媽一定已經在找我了。”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
十八年來，趴在我耳邊催我報平安的鬼，一直都是死後的我自己。
我替她把電話幣塞進投幣口。
“再打最後一次，如果他們還是不來——”
我牽住六歲的自己。
“我們就自己找個家。”
*
六歲的我沒聽懂。
她只盯著電話，固執地搖頭。
“媽媽說過，讓我站在電話亭旁邊別動。”
“她找不到我，會著急的。”
我替她撥出那串刻進骨頭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七聲，終於接通。
媽媽壓低聲音。
“還沒被舅舅接走？”
小小的我一下亮了眼睛。
“媽媽，我好餓，你什麼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傳來妹妹的哭聲。
媽媽立刻慌了。
“晚晚剛做完檢查，聽見你的聲音又哭了。”
“你別添亂，老實等著。”
電話被結束通話。
我盯著聽筒，渾身發冷。
十八年來，媽媽一直說，她那時急著送妹妹去醫院，以為我跟在爸爸身後，才不小心把我忘在車站。
可剛才，她明明知道我在這裡。
電話亭的玻璃突然映出另一幅畫面。
我飄回了十八年後的家。
妹妹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
媽媽端著雞湯，一勺一勺喂她。
“別想你姐姐的事了。”
“她從小就這樣，非要全家圍著她轉。”
妹妹紅著眼睛。
“可姐姐三天沒回來了。”
哥哥把她的手機拿走。
“她就是看你訂婚，心裡不舒服。”
“晾她幾天，她自己就消停了。”
爸爸正在解散後的家庭群裡重新建群。
群名從“幸福一家五口”，變成了“相親相愛一家人”。
裡面只有四個人。
媽媽看見後笑了。
“這樣才清靜。”
“以前她一天報二十三次平安，我看見她頭像就頭疼。”
我的碗被收進櫃子最裡面。
椅子也被哥哥搬去了陽臺。
十八年，我每天早上六點四十發一句“爸爸到公司了嗎”。
三年前，有一天爸爸沒回。
全家都以為他在開會。
只有我趕去公司，在地下車庫裡找到了心梗昏迷的他。
醫生說，再晚十分鐘，人就沒了。
爸爸醒來後第一句話卻是：
“以後別天天查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六十歲就不中用了。”
我笑著答應。
第二天六點四十，我還是問了。
現在，再沒人問他到沒到公司。
爸爸卻只覺得輕鬆。
“她不回來正好。”
“省得一進門就問這個吃藥沒有，那個到家沒有。”
妹妹靠進媽媽懷裡，小聲說：
“姐姐會不會真的出事？”
媽媽把雞湯吹涼，送到她嘴邊。
“六歲那年，她一個人在車站待了三天都沒事。”
“這麼大的人了，還能死在外面不成？”
我低下頭。
六歲的我還握著被結束通話的電話。
她小聲替媽媽解釋：
“妹妹生病了。”
“媽媽不是不要我。”
電話亭外，一名車站工作人員匆匆走來。
她看見小小的我，臉色一變。
“你家裡人怎麼還沒來？”
她牽起我的手。
“走，阿姨帶你去廣播室。”
小小的我剛邁出去一步，電話突然又響了。
工作人員接起來。
下一秒，媽媽的聲音從聽筒裡清清楚楚地傳來。
“別廣播她的名字。”
“晚晚聽見姐姐兩個字，會鬧著不肯做手術。”